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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解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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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突然拔出了匕首。
她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哽咽着喊道:“是你,把我哥哥做成了不死者!”
顾朝只觉伤口处凉嗖嗖得,他即刻伸手按住,四下看了两眼,将林芝拉到角落里。
“你的哥哥可是左肩有块胎记?”顾朝声音有些发抖,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银针。
林芝瞟着那针,点点头。
顾朝将针落于几大穴位,伤口虽不致命,但也需尽快止血。
“现在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
顾朝微微喘息两声,稳了稳声音开口。
“我没有把他做成不死者,他的意识被保留了,来日只需逼出蛊虫,他就可以恢复正常。”
“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里是巫家人的地盘,若我大声呼喊,似乎还有一线生机。我为何舍掉活命的机会来骗你?”
顾朝又四下看了看,小声说:“有没有巫家人发现过你?”
林芝还在想着顾朝刚才的话,有些懵,没有回答。
“林芝!”顾朝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因拉扯到伤口轻轻皱了皱眉。
“清醒一点,你哥哥林江能不能活命,全指望你了!”
林芝一愣,随即如小鸡啄米般不停地点头。
“只要我哥能回来,我做什么都行!”
“听好了,首先,出去以后找一个叫许临川的人,将这里的情况全部告诉他,让他去最近的州县报官,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去哪里找他?”
“先去第一次遇见我们的破庙看看,如果找不到他,就等他来找你。你只需对外说,有岭州宋公子的消息,他自然会来寻你!”
“好!还有什么?”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交代完,顾朝松了一口气。
他一根根拔掉自己身上的银针,本已经止住的血液又开始迅速扩散。
“你!”林芝无措地扶住顾朝。
“现在大喊,不死者失控伤人了!”
林芝拼命点头,扯着嗓子喊起来:“来人啊!快救命啊!不死者失控伤人了!”
顾朝额头渗出细汗,他扯了下嘴角,对林芝竖起拇指:“很好。一会趁人多混乱,立刻离开!”
顾朝的脸色愈发苍白,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真的不要紧吗?”林芝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顾朝摇摇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朝这边来,他咬着牙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推了林芝一把。
而后他慢慢滑坐在地,头靠墙壁大口喘息着。
人群跑过来的时候,林芝一下子融进不见踪影。
顾朝被架起来,在闭上眼睛前最后一刻,他似乎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黑暗、湿冷、茫然、窒息。
顾朝又一次进入了那无数次出现过的画面,他蹚着似冰的潭水一步步走着。
身后无数虫子紧追不放,千足大师的声音飘荡在空中。
“师父……”在离潭水中心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顾朝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眼神一点点扫过这并不陌生的黑暗与静默,笑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右手按住自己耳后的翳风穴。
黑暗骤变,阳光泼洒进来,所有的安静像被无形的双手扼住喉咙,开始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那声音很慢,好像是某个歌谣,或者某段吟唱。
顾朝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自己所有感官全部聚焦在耳中。
一下一下,一顿一顿,像碎石、像海浪。
也像,一个母亲哄睡时,轻轻拍打在孩子背上的爱意。
———
顾朝睁开了眼睛。
眼前有两个身影一远一近,他眨眼努力适应光线,分辨出离自己稍近些的是李叙。
“发生何事?”
李叙话音一出,稍远的人影就立刻围了上来。
是巫岱山。
“是本应禁锢在铁链圈里的不死者。”顾朝曲起手肘似乎想撑坐起来,但努力了两次最终还是放弃。
“不可能!”巫岱山吼道,“话说八道!”
李叙拧着眉看看顾朝,伸手将一旁的药碗端过来。
“我自己育的蛊自己清楚,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李叙用勺子喂了顾朝一口药,没说话,似乎在等顾朝的回答。
顾朝抬眸看向巫岱山,眼神里混杂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巫大人,我虽侥幸保命,但在被袭击前,我闻到不死者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香味,若我没有猜错,应是引魂香。”
巫岱山错愕地盯着顾朝,而后就发现另有一束更为凛冽的目光投向自己。
“引魂香的事情,顾神医并不知道。”李叙搁下药碗起身。
巫岱山明显地慌乱起来,他后退两步,说话的底气也不足了。
“不,不可能。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这没有依据。”
“若不是无缘无故呢?”顾朝说道,“比如某些颜色,某句话,某个味道,又或者,就是某个人,刺激到他们呢?你如何保证,接下来的行动里,他们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巫岱山一直在对李叙摇头,那乞求的眼神已经卑微如尘埃一般。
李叙却不为所动:“回答。”
巫岱山的眼神在顾朝和李叙之间来回穿梭,良久,他扔下一句:“我这就去查!”
李叙坐回顾朝床边重新端起药碗,低垂的眼睫盖住了他的神情。
“顾神医的伤不严重,想必你自己也清楚,不会影响后续事宜。”
“伤不影响,但有些事会影响。”
顾朝看到李叙的手一顿,他缓缓说道:“此次意外,不单是蛊虫培育发生了问题,还有我们的防御机制也存在很大隐患。若想继续推进计划,我必须有一个,绝对安全且不受任何干扰的环境。”
“懂。”李叙又喂给顾朝一口药,“放心,宋公子那边我也会加强守卫。”
“七皇子......”顾朝挡住李叙的手,“师父来了,对吗?”
李叙刚刚温和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冷冷抽出手,扔下药碗就要起身。
“我只是想问她几个问题。”顾朝说,“不牵扯你任何事情。”
他看见李叙脚步一顿,紧绷的肩背松了几分,他接着说道:“你是她的血脉,任何人取代不了,等她看到你站在顶峰那日,自会明白。”
李叙笑出了声,微微侧脸说:“顾神医,不会安慰就别安慰,太虚伪。”
说着他抬脚朝房门走去:“我会让你见她一面。”
听到房门闭合的声音响起,顾朝猛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那日李叙突然发疯,逼宋离和自己摊牌,是因为师父来找他了。
这或许是李叙最不冷静的一次,就因为母亲对一个工具的重视,差点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孩子。
没有得到过任何爱的孩子。
顾朝揉揉眉心撑坐起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差不多到丑时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四下观察一会,才小心翼翼吹响口哨。
等程迹赶来后,顾朝从里面锁上门,让他守在一旁。
他将药丸、银针摆在手边,解开了自己上衣。
这次进入寒潭噩梦,他听到掩盖在种种寂寥之下的一段旋律,或许就是解开忘我的关键所在。
他用手指轻轻按压那个曾经教过宋离的穴位。
既明,你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何事,我永远是我。
随后,银针没入穴位。
他猛地倒吸一口气。
晚风、黄沙、呼吸、甚至眨眼的声音,全部清清楚楚。
当然,后腰伤口的疼痛也无比清晰。
他尽可能慢地躺下来,但衣物摩挲的声音仍旧震得他耳朵一阵刺痛。
回忆过往,刺痛袭来,走入寒潭……
流水声、虫鸣声、训诫声,还有心跳声。
耳朵像被针扎似的,连着整个头跟着开始剧痛,天旋地转,仿佛一脚踏空就会摔进无边悬崖。
那段哼唱迟迟没有出现,顾朝一步步往前走着。
虫子的啃噬声,皮肤破裂、甚至鲜血滴落的声音,让顾朝无法忽视双腿传来的剧痛。
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艰难地一寸寸地,走着。
在距离寒潭中心还有一步的时候,哼唱响起。
“月儿弯、月儿明,划着小船过银河。
星儿眨眨眼,一觉到天明。”
这是……
顾朝不自觉地红了眼眶,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冲破了枷锁。
他一点点蹲下去,双手掩面无声地哭了起来。
幼时的他怕黑,怕疼,怕虫子,怕打雷。
怕一切。
师父就会给他唱儿歌,陪着他入睡。
有时候生病,难受得哭鼻子,师父也会唱儿歌哄他开心。
天冷了师父给他缝棉衣,天热了师父给他做扇子。
他就会开心地围着师父,哼儿歌给她听。
后来他长大了,什么都不怕了。
这儿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吟唱还在继续,潭水疯狂上涨。
顾朝的脸深埋在手心,口鼻里全是冰水。
他舍不得停掉这熟悉的旋律,那是他的童年,是他感受到爱的象征。
时间在哼唱里慢慢流逝,潭水已经将顾朝全部覆盖。
一切回归平静。
顾朝漂浮在潭水里,四肢松软地悬垂,眼泪融化消失不见。
“月儿弯、月儿明,划着小船过银河。
星儿眨眨眼,一觉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