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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骗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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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到宋离时,那人会像当初在藏阁一般,奄奄一息。
他来不及细看,立刻搭上脉。
脉象中的阴寒之气无孔不入,母蛊狂躁难耐,已经突破气海,正疯狂向关元穴猛进。
一旦此穴失守……
顾朝想也不敢想,他利落掏出针灸包,一丝犹疑也没有,接连九针全部落下。
他在争、在抢。
誓要从母蛊手里,夺回宋离。
此刻周边的一切都是黑暗的、静默的,只有眼前的宋离散发着幽若的微光,但这光如此朦胧,驱不散阴霾,也赶不走寒冷。
“既明……”顾朝轻声唤道。
银针已然全部用光,他一遍遍搓着宋离冰冷的双手,想要用他为数不多的温暖,将这人捂热。
可宋离的手就像失了骨头的皮囊,失了魂的花骨朵,软得不成样子。
顾朝一点点将头埋进宋离颈间,久久没有出声。
“你的血,才是解开石冠的关键……”
幻境中的那句话陡然在脑中响起,顾朝整个人随之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随手拔掉一根银针刺进自己手腕。
“再多一些……”他疯狂戳扎,拼命挤压那些细小的伤口。
他将手腕递到宋离嘴边,滴落的鲜血流进了宋离口中。
顾朝眼前开始模糊,他拼命睁大双眼,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鲜血顺着宋离的嘴角慢慢淌了出来。
他没有吞咽。
“既明……咽下去。”顾朝死命攥着自己手腕,恨不能把全部血液都给宋离。
“嗬……”宋离喉间发出一阵低吼,四肢开始不受控地抖动起来。
顾朝压制住他,贴在他的耳边一声声喊着:“既明,既明……”
清晨的阳光趋着缝隙挤了进来,一点点融化了房间里的黑暗。
良久,宋离醒了过来。
他失焦的眼神直直对着顾朝,鼻息间缓缓喷洒出热气。
顾朝双手捧起他的脸,恨不能把这人揉进自己的掌心,但又不敢太用力,怕宋离会疼。
他只能颤抖着,用尽全部小心翼翼,慢慢摩挲宋离的脸颊。
“顾……朝……”
宋离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剑,死死插进顾朝的心窝。
他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地喷涌而出,紧接着,他紧紧抱住宋离。
“别,怕。”宋离低低耳语道,努力将手抚上顾朝脊背。
几声清脆的掌声从顾朝身后传来。
“这一段拯救爱人的戏,真是精彩无比!”
李叙慢慢走进光亮,他双手抱胸,嗔笑道:“宋公子这柔弱的戏码,真是百试百灵!”
顾朝偷偷蹭去眼角的泪,轻轻放开宋离,但他的手一直抓在宋离肩上,微微侧头冷冷地说:“此举,意欲何为?”
李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神医当真看不出来?这都是宋公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啊!”
顾朝眉头一紧,没有说话。
李叙接着笑道:“宋公子不愧是自出生就身怀母蛊的人,对母蛊的习性相当熟悉。连我都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就要死了!”
顾朝微微转动目光,只见宋离此刻一脸漠然,脸色也已经恢复如常。
他右手下滑再次落到宋离脉搏上,指尖从最初的颤抖,到彻底僵住——脉象浑然有力,母蛊毫无异样。
方才那濒死的脉象,竟如潮水般退去,一干二净。
一股冰冷的麻木,顺着顾朝手臂蔓延至全身。
宋离也朝他看过来,那眼神里的渴望与绝望相互交错,难以分割。
李叙又说道:“想必顾神医还不知道,当初唤你入宋府诊治,也是宋公子从中斡旋。”
顾朝握在宋离手腕的指尖已经没了知觉,他仍旧沉默不语,静静看着宋离。
李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撞在顾朝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宋公子的确善于伪装,他有没有告诉你……”
李叙说话间已经走到顾朝身边,他伸手轻轻拍在顾朝的肩头,附身靠近他耳边小声说:“千足大师的真实身份?”
“够了……”宋离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喉咙上下滚动,像是咽下了无数未能出口的辩白与苦涩。
他没有再看顾朝,只是将目光定定投向空中某一点,肩背紧绷如弦,似乎一扯就会断开。
顾朝好想伸手抱抱他,但此刻的手臂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他努力在宋离脸上找寻哪怕一丝一毫被胁迫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那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从未如此心疼过。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松开了一直抓在宋离肩头的手。
“我师父的真实身份,是谁?”
这话他不知究竟问的是谁,三人中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
他突然间想笑,可双眼却莫名又模糊了起来。
宋离愣愣瞪着双眼,缄默不语。
李叙从衣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递向顾朝:“有时候,针不如刀好用。”
顾朝没有接,他哑着嗓子再次说道:“既明......我的师父,是谁?”
宋离的眼神幽幽落在匕首上。
“你记住,我至死,不会伤你分毫。”
顾朝的誓言犹在耳边,但那又如何,自己早算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最初的欺骗开始,就已经没给自己留余地了不是吗?
反正是将死之人。
宋离一把夺过匕首,反手朝自己胸前刺去。
顾朝却早他一步,握住了刀刃。
“这里有一个穴位,若以利器刺入,会瞬间将人的感官放大数倍......”
顾朝握着刀刃一点点将宋离的手引到一处,他的血顺着手腕流下来,落在了宋离胸前。
宋离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他清晰的感受到刀尖刺穿了自己的衣服,抵在胸前。
“既明,我师父,是谁?”
顾朝猛然发力,匕首蓦地刺进宋离身体。
李叙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兴奋与惊喜几乎让他叫出声来。
宋离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抬起头失声惨笑。
“千足大师,就是巫家幼女,巫岱云。李叙的生母。她所有筹谋,只为向巫岱山复仇。”
宋离的声音凄凉落寞,像是跌进枯井陷入深渊的人,永远无法翻身。
顾朝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的刺痛感猛地袭来,他手中的匕首哐啷掉落。
而后整个人踉跄起身,跌跌撞撞摔倒在地。
宋离右手捂住自己胸前的伤口,左手死死抓住衣角,他眼看着顾朝跌倒在地,呼吸也连同停了一瞬。
李叙看着顾朝痉挛抽动的身体,眼里的笑意疯狂摆动。
“顾朝,你只是她用来复仇的一个工具,是死是活,现在我说了算!”
李叙走过去一把揪起顾朝后领,将他整个头勒起来:“我才是她儿子!我才是!”
顾朝偷偷将药丸咽下去,强忍着喉咙间的窒息感说道:“是她,是她刺激了你。”
顾朝哆嗦着手拍了拍李叙手臂:“杀了我,谁替你完成不死者?”
李叙眼里的火焰就快要爆炸了,他再次收紧手里的力度,整条手臂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抖。
直到听见顾朝颈间“咔”一声,他才似乎如梦初醒,缓缓松开了手。
顾朝趴在地上不住地咳嗽,手臂因无力支撑而一次次摔下。
他只觉眼前一片金星,耳中像是灌满了水一样肿胀难耐。
李叙蹲下身,用手轻轻抚摸顾朝的后背。
就像是哄小孩子一样说道:“知道你舍不得伤宋离,刀子上的血都是你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他,我会一直给你留着。”
顾朝没回话,他喉咙处的酸胀感仍刺激着他的脉搏剧烈跳动,他将满是鲜血的手在衣服上随意蹭了蹭,撑着自己艰难站起身来。
他的视线越过李叙看向宋离,那人眼里噙着泪水,微微侧过脸颊避开自己。
既明,别怕……
我走了好久,才来到你身边。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将你我分开。
———
李叙将宋离一并带回了砍水。
他将人锁在一间被铁栏杆圈住的房间,命人给宋离用了药,那药会让人全身无力,连一只筷子都拿不起来。
他告诉顾朝,这是为了保护宋离,免得他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让大家为难。
顾朝没有再去看宋离,哪怕一眼,也会让他心头绞痛,难以自制。
他恍惚地往工坊走去。
师父就是巫家幼女巫岱云,她将自己养大,传授自己医术,给自己下忘我之毒。
指引他们一路去往青州,甚至想让巫岱青亲手了结宋离。
这种种,就是为了有一朝一日,让自己手刃巫岱山。
但为何是他?
那日他用自己的血刺激不死者膏肓穴中的蛊虫时,并没有……
“噗!”
顾朝整个人身体一僵,后腰的地方突然一阵湿热,紧接着一股寒气便由那地方钻入体内。
他回头,看见林芝满眼愤恨地瞪着自己。
“林芝……”
顾朝刚张嘴就吐了一口血,他连忙用袖子抹去。
“你这个骗子!说什么想置巫家于死地?到头来,竟是他们的帮凶!”
林芝眼里噙着泪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刀。
目光触及那滩鲜红时,浑身发抖。
她再次抬眸,有些惊慌地摇着头。
“你,你把我哥哥,做成了不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