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落安桃

36、转化

　　顾朝将三个不死者带到李叙面前。

　　李叙慢慢凑近三人，仔细观察。

　　他们面色虽稍显苍白，但嘴唇却湿润粉嫩。

　　眼神里有微弱的光亮，就像是阳光投射在上面晕出的斑斓色彩。

　　不是死气沉沉的空洞。

　　顾朝开口：“他们的身体机能大部分保留，新陈代谢也很缓慢。这意味着他们主要靠自身供养，不需要额外的辅助就能存活下去。”

　　语毕，顾朝将烛火推近其中一人眼睛，李叙明显地看到他瞳孔在迅速收缩。

　　“他在害怕？”

　　顾朝说：“不，那只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意识。”

　　紧接着他放下烛火拿出银针，刺进那人手臂经脉之中。

　　“痛感已经切断，但基本的身体机能还在。”

　　说着，他将手臂递到李叙眼前——肌肉在微弱地跳动。

　　李叙点点头，期待地看向顾朝。

　　顾朝后退两步，点燃一旁的鬼枯藤。

　　烟雾升起的一瞬间，不死者一拳挥过来，几乎擦着李叙脸颊而过。

　　白狐一把将李叙拉回来，才堪堪躲过不死者的又一次攻击。

　　顾朝没有熄灭烟雾，不死者的动作也没有停止。

　　“如果想提升他们的战斗力，需要进行更加系统的训练，我并不会武功，这方面的确给不了太多建议。”

　　说完，顾朝将烟雾熄灭，随手掏出衣袖中的一面红旗，高举摆动。

　　不死者立刻寻找合适的掩体，躲在后面一动不动。

　　“很好。”李叙笑着说道。

　　顾朝将不死者领出来，交给李叙一把匕首。

　　“你可以亲自试一下他的愈合速度。”

　　李叙接过匕首，饶有兴致地围着不死者转了一圈，猛然一刀划在那人脖颈。

　　顾朝还是低估了李叙的狠辣程度，他微微偏过头，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

　　那一刀伤痕颇深，不死者喉间开始涌出鲜红色的血液，但很快就停止了。

　　李叙眼看着那伤痕一点点变浅变小，颜色由鲜红变为浅红，不过片刻，刀伤化作一条粉色细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李叙又仔细查看了一遍伤口，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回头将匕首递给顾朝：“顾神医，你也试试？感受一下你自己的作品！”

　　顾朝垂眸看向还在滴血的匕首，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接那匕首，而是走向不死者身边，左手手指按住伤口旁的一个穴位，右手快如闪电地从袖中滑落一根银针，精准地刺进刚刚愈合的伤口，手腕微转，连皮带肉勾了一块出来。

　　他将银针递到李叙眼前：“不是只有刀，才能杀人。”

　　李叙忍不住啧啧两声，那血肉嫩红，质地柔软，无一不在显示此人鲜活的生命。

　　他问：“他们日后可会反抗？”

　　顾朝淡淡回答：“会。但那些反抗多半是基于他们身体本能的反应。只要你的指令足够高明，符合行为逻辑，他们的反抗就会表现为更优的执行。当然，我们也可以通过训练，一点点将战术动作化为他们的身体本能，让他们习惯性选择我们所希望的方式。”

　　李叙眨了两下眼睛，仍旧死盯着顾朝。

　　顾朝嘴角抽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比如，他们可能会有消极反抗。冲锋时不会尽全力，逃跑时会不顾及后果等。是因为意识尚存，五感俱在。看到巨石滚落会躲开，是身体出于自我保护而做出的决定。”

　　李叙挑了一下眉，顺着顾朝说道：“如果我们能够教会他们如何战斗，那么尽管是送死的指令，他们也会自动选择更优的方式去完成，而不是不完成。”

　　顾朝点点头：“如果你愿意，可以找来一个巫岱山制做的不死者，进行比较。那样会更加直观。”

　　“不必了。”李叙一扬手，转身定定看着顾朝。

　　“顾神医有这手艺，做个大夫实在屈才，若你肯跟随我，保你日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顾朝这一刻有些恍惚，好像在李叙模糊的声音中，听到了宋离拍着胸脯保证的话语。

　　他低头浅笑，声音里有着不同往日的轻柔：“我已经跟了旁人，他保我日后吃香喝辣，不牢七皇子费心。”

　　李叙点头：“既如此，我也不强求。那顾神医，何时可以开始量产？”

　　顾朝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冷漠，似乎刚刚的柔软并不存在。

　　“初版已成，但此三人仅是雏形。若欲量产，我需要三件东西。”

　　他伸出手指。

　　“一、一间独立且完善的制药工坊。由我完全掌控，其他人不得随意进出。

　　二、巫家所有典籍的阅览权及所有不死者的转化记录。

　　三、程迹。”

　　李叙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紧紧盯着顾朝的眼睛，良久，他轻轻哼笑一声。

　　“顾神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朝依然淡淡地说：“宋离在你手里，有何不放心？”

　　李叙背过身去静默片刻，答道：“望顾神医尽快开始量产，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

　　顾朝看着李叙离开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眼下当务之急，需要尽快配出忘我的解药。

　　带着一颗及其不稳定的地雷蹚这趟浑水，不知道哪天就会被炸得尸骨无存。

　　顾朝轻轻揉了揉自己眉心，这忘我之毒先前未曾听说过，听李叙的描述以及过去每次发病时的症状，不难推测出，它应是一种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毒素，或者寄生虫。

　　它应是主要影响心包经和督脉，起到阻断和混淆的目的。

　　而当探寻某些以记忆时，大脑会分泌特殊物质，将毒素激活，导致经脉逆乱、气血攻心，继而产生窒息乃至昏迷的症状。

　　顾朝看向自己左手合谷穴，这里虽能刺激自己清醒过来，但并没有实质性效果。

　　如果想破开这个困局，只能兵行险招。

　　李叙给了顾朝一间工坊，但周边守卫增加了一倍。

　　所有他借阅的典籍、需要的药材，都需要被记录在册。

　　同时，巫岱山送来了一名亲信，美其名曰“协助记录，共同进步”。

　　只有等顾朝入睡，他才会回去向巫岱山复命。

　　所以顾朝对程迹的改变，用了三个通宵完成。

　　程迹不同旁人，他的意识与身体均已死亡。

　　顾朝只能不断地探索他体内蛊虫的位置，对它进行不间断的刺激与震慑，以达到它对银针形成条件反射，从而遵从一些简单指令。

　　程迹不可能回到过去。

　　顾朝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程迹的脸颊，只要想起，他曾答应过要为他解开九蛇缠丝，心里就会愈发地憋闷。

　　“这边气候干燥，风沙大，”顾朝擦着程迹的双手，“不比岭州湿润，也没有那么可口的桃子，真是可惜。”

　　突然，程迹指尖微微一动。

　　顾朝呆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向程迹，虽然明知那不可能是意识驱动的结果，但他还是不自觉提起了嘴角。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耐心，将来，一定可以让程迹更像一个人。

　　巫岱山的亲信离开后，他就让程迹守在工坊外，自己则在巫家典籍中搜寻所有关于神智、记忆、魂魄损失的内容，虽肯定不会出现忘我二字，但至少能找寻到一些关联性。

　　他开始不断地刺激自己去回忆那些过往，并在清醒过来时立刻记录下相关反应以及时间。

　　他渐渐找到一些规律。

　　千足大师的声音，应是加速毒素释放的一个信号。

　　证明这种毒素对声音具有一定的敏感性。

　　如果可以在毒发时制造某些噪音，是不是可以得到短暂的干扰？

　　他颤抖着搭上自己的脉搏，心脉滑数而乱，如盘走珠，且督脉涩滞，气血不通于脑。

　　他选取麝香、石菖蒲两味宁神药物，制成丸状，准备随时服用以争取更多清醒的意识。

　　再一次，他努力回想顾家被灭门那一日。

　　熟悉的刺痛感袭来时，他立刻服下药丸，随后强忍剧痛取银针刺入自己耳后的翳风穴。

　　一瞬间，千足大师飘渺的训诫声在脑中骤然放大，几乎让他晕厥。

　　但痛感竟奇迹地减弱了下去。

　　他瘫软地伏在案前，冷汗淋漓。

　　原来，毒素并不是对千足大师的声音敏感，而是对某种特定频率的声音敏感。

　　这是不是意味着，解开忘我的关键，是找到其相对应的声音频率。

　　顾朝疲惫地抬起头，双手颤抖着抓住针灸包。

　　无论多煎熬，也要走下去。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顾朝立刻放下针灸包，用袖子随意擦掉额头的汗。

　　“何事？”他的声音不大，有气无力。

　　“七皇子请您过去一趟。”白狐说道。

　　顾朝立刻回想这几日，自己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但这个时辰来叫，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把针灸包揣进怀里，和白狐一起离开。

　　他们并没有在砍水逗留，而是一路上了马车，往官道驶去。

　　渐渐清晰的饶繁庄轮廓，像是黑夜里一头蛰伏的巨兽。

　　顾朝突然有些不安。

　　饶繁庄已然是空城，所有转化中的不死者都已经运来砍水。

　　如果说，那里还有人。

　　只有宋离。

　　顾朝猛地揪住自己衣袖，五脏六腑都在不断翻滚，怕是一个不留神，心脏就会跳出来。

　　究竟发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