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落安桃

39、巫家

　　顾朝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日。

　　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甚至有一种，死了千百遍，还死不掉的无力感。

　　李叙派人来看过一次，给后腰的伤口换了药，留了口信说，今夜子时，便能见想见的人。

　　但顾朝还是没有动。

　　就好像一起身，所有的骨头会立刻散架一样，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这样一直到子时将近，白狐等在门外，顾朝才勉强撑坐起来。

　　跟着白狐上了马车，他一下子瘫软在座位上，连眼都懒得抬一下。

　　马车颠簸着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了一处。

　　顾朝走下来，蓦地呆住——是当初扔下宋离的那个破庙。

　　他的心悬了起来，一步步走进去。

　　许临川的马车没有了，所有的东西也不见了。

　　看来，林芝应该找到了他。

　　这应该算是这几日里最好的消息了吧。

　　破庙的门被掩上了，白狐没有跟进来。

　　顾朝的眼神扫过庙中，熟悉的身影让他突然眼睛发胀，他揉了揉鼻子，缓缓走近。

　　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记忆上，狼藉满地，只剩无畏的平静。

　　他一点点挺起腰背，找回了自己。

　　“师父......”顾朝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千足大师此刻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欣慰、有疑惑，还有一丝狠戾。

　　良久，她才轻声说道：“你是我带大的，你的每一个眼神，我都了然于心。”

　　她拍拍身侧的椅子：“先坐吧。”

　　顾朝没有动。

　　千足大师垂眸笑笑：“走到如今这一步，是哪里出的问题呢？是宋离，还是李叙？”

　　顾朝轻轻呼出一口气：“是我。”

　　千足大师问：“你解开了忘我？”

　　顾朝点点头。

　　千足大师一愣，重重叹了一口气：“怪我，不该把你教得那么好。”

　　她顿了顿又说：“哦，我忘了，不是我教的，是千足大师教的。”

　　顾朝想起了全部过往。

　　他的祖父和父亲押镖回程时，救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他们将她带回顾府，悉心照顾。

　　这女子伤势痊愈后，下毒屠了顾家满门。

　　唯独留下了八岁的顾朝。

　　她带着被吓懵的顾朝来到千足山，求千足大师救救她的儿子。

　　成功骗取千足大师的信任后，她将其囚禁了起来，威胁其将毕生所学教予顾朝，不然就每日毒死山下一个人。

　　千足大师心善，不忍无辜人受难，于是倾囊相授。

　　顾朝和千足大师，度过了一段相依为命，又提心吊胆的日子。

　　直到顾朝学有所成，可以独当一面。

　　那女子从千足大师处“要”来了忘我之毒。

　　千足大师告诉她，忘我无解，一旦中毒，将伴随一生。

　　她起初并不相信，抓了几人来实验过，才渐渐放心。

　　于是，她在千足大师的“帮助”下，给顾朝下了忘我之毒。

　　最后，她将千足大师做成了自己研制蛊虫的载体，永远困在了千足山密室里。

　　“巫岱云。”顾朝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

　　“我师父，可还活着？”

　　巫岱云笑了：“原来，刚刚那声“师父”，是你对我最后的告别。”

　　顾朝冷漠的看着她，问：“我师父，可还活着？”

　　“活，是活着。就看你怎么定义，这个“活”字。”

　　顾朝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微握紧，他冷淡地说道：“我替你杀了巫岱山，你把师父还给我。”

　　巫岱云这次笑出了声，她饶有兴致地看向顾朝：“现在，你已经没资格和我谈条件了。不是非你不可。”

　　“哦？所以，连巫家秘辛，你也不想要了？”

　　听到“秘辛”二字，巫岱云的笑明显僵了一下。

　　“近日替李叙研制不死者，我翻阅了很多巫家典籍。”顾朝说着走向一旁，随意地坐在杂草堆上。

　　“巫家人的血，可解百蛊，愈百病。但，一旦女子怀孕生子之后，她的血就会失去这种功效。所以，巫岱青研制的幽冥花和石冠花，并不是严格意义上巫家的蛊，作为引子的她的血，变质了。真正解开石冠花的，是我的眼泪。”

　　巫岱云嘴角的笑渐渐淡了下去，她幽幽开口：“巫家的女子，从出生起，就不被重视。我们只是他们前进的踏脚石，追名逐利的附属品。”

　　顾朝说：“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不亲自向巫岱山复仇，而是要大费周章，筹谋十余年，要我，来替你完成？”

　　“我并不是巫家人，这样做没有意义。思来想去，无外乎两个原因......”

　　顾朝看向巫岱云：“一、你杀不了他。二、你不屑单单杀死他。”

　　巫岱云轻轻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顾朝继续说道：“宋离曾说过，他在记事珠里看到巫长宇惨死的景象，我们一直认为他是被巫岱青杀死的。”

　　“直到我看到了典籍，里面有些内容着实令人发指……巫家祖辈……”

　　“住口！”巫岱云猛地睁开眼睛，眼里的血丝混合着湿润，定定望着昏暗的天空。

　　巫家祖辈将培育的第一只蛊虫，下在了他的妻子身上。

　　共生蛊——此蛊会伴随所有巫家女子，一代代传承下去。

　　巫家女子永远无法杀死巫家男子，否则必会反噬。

　　巫岱云疯狂想要得到秘辛，并不是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破虫子，只是想知道，共生蛊究竟能不能解。

　　顾朝叹了口气说：“巫长宇，应是被巫岱青威胁，自残至死的吧。”

　　巫岱云缓了好久，如扇的睫毛下闪着点点寒光：“岱青用麟儿威胁巫长宇，他就照做了。呵……就因为，麟儿是个男孩。”

　　顾朝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彼此摩擦，那个孩子估计早已深埋某地。

　　“所以，你不满于只是杀死巫岱山，不仅因为他食言将你送进皇宫，更因为巫家多年的传统将你压在男子脚下，无法翻身。”

　　“你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你，一个女子制造出的工具，同样可以置他们于死地。”

　　两人都沉默了，西北的晚风吹动沙砾，呼呼的响动就像有人在深夜哭泣，压抑也绝望。

　　“我替你杀了巫岱山，你把师父还给我。”顾朝再次开口，“你多年筹谋，只剩最后一击，我知你不会拒绝。”

　　他站起身来，轻轻抖动衣摆：“你要想办法让巫岱山相信，我是他的儿子。”

　　巫岱云有些不解：“你的忘我已然破解，不应该手刃仇家，全身而退吗？为何要淌这趟浑水？就为了那个宋离？”

　　顾朝斜眼看过去，一字一句地说：“手刃你，是迟早的事。你无须管我是为了谁，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即可。”

　　他背过身去：“你们巫家人真是可笑。没什么本事，却把所有的才能，都用在了“恨”这件事上。”

　　“我的师父教我医者仁心，而你却教我，仇恨能让人变成怪物。”

　　“你太高估仇恨的力量，也太低估爱的记忆。”

　　顾朝一步步走向大门，仿佛这一瞬间，他切断了自己所有过往，重活一世。

　　这一世里，有朋友、有亲人，也有爱人。

　　———

　　李叙将工坊周边所有巫家守卫全部替换成自己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允许顾朝不必经过巫岱山同意，随意调取不死者记录档案，获取各种巫家药材。

　　更甚，他要求巫岱山，教授顾朝培育蛊虫的方法。

　　这一举动，无疑在巫岱山本就焦头烂额的处境上，又添了一把干柴烈火。

　　巫岱山眼看着顾朝一批批运走药房中各种珍稀药材，甚至那些药材与研制不死者没有半点关系。

　　巫家各大长老已经坐不住了，他们日日在巫岱山耳朵边长吁短叹，更有甚者指着他鼻子问：“你还看不出来李叙要做什么吗？”

　　李叙要舍弃巫岱山。

　　“别惦记那点舅甥情了，你再不做点什么，巫家，就要改姓李了！”

　　巫岱山仍然记得李叙那日言辞恳切请求巫家出手相助，他说，他更愿意姓巫。

　　没想到，这孩子如今胳膊肘往外拐，糊涂啊！

　　他难道已经忘了，谁才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是啊，不能再被他们压着了。

　　长老们七嘴八舌一通献计，最终，将目光放到了铁栏杆后面关着的人身上。

　　巫岱山已经发现那人是宋仁城早就该死的儿子，也从边边角角里听说过他和顾朝的关系。

　　长老们说得不无道理，既然他是李叙和顾朝保持合作的平衡所在，那如果可以打破这个平衡，局面是不是就会不同了呢？

　　几个老家伙的轮番轰炸，竟将巫岱山那点阴谋诡计都抖落出来了。

　　他们即刻分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宋离弄了出来。

　　宋离被扔地上。

　　从地底返出的寒气冻得他半边脸没了知觉。

　　但无力感迫使他只能乖乖趴在那里，连换边脸都费劲。

　　巫岱山走近，用脚踢了他一下。

　　“好久不见啊宋公子！没想到你还挺能活！”

　　宋离扯了下嘴：“彼此彼此，巫大人竟然也没死呢？”

　　巫岱山一把揪住宋离的头，咬牙切齿：“少跟我耍嘴皮子，我既然能把你弄出来，就能把你杀了！”

　　宋离仰着头，不屑地瞟了一眼巫岱山：“莽夫如此，怪不得李叙更愿意要顾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