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落安桃

33、线

　　宋离盯着手里的信愣了好久。

　　许临川吃不准他的表情，但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起身关上房门轻声问：“如何？”

　　宋离一抖，像是被吓到了，回过神来把信递给了许临川。

　　凉州的确有顾家，这是宋离之前就求证过的。

　　那事情也算轰动一时，一夜之间顾家满门被杀，人人都说没有留下活口。

　　所以宋离当初的怀疑，是顾朝冒名顶替了顾家人，他的回光散也指向，他是和巫家有关的人。

　　但七柚传回的信里指出，终于查到当年还有幸存者——仅仅八岁的一个男孩。

　　并且，被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世外高人收为徒弟带走了。

　　“真的是顾朝？”许临川把信对着阳光又仔细辨别了一下，虽然那两个字并不陌生。

　　那个仅存的男孩，就叫顾朝。

　　可是，年龄对不上啊！

　　千足大师十五年前闭关，那时顾朝不过三岁而已？许临川右眼一阵抽搐，瞬间想到了答案。

　　既然顾朝有可能不是他们认为的顾朝，那，千足大师也有可能不是他们认为的，千足大师。

　　他放下信，愣愣地盯着宋离。

　　“顾朝是真实存在的，并不代表，现在的顾朝就是，当时的顾朝。对吗？”许临川有些担心宋离。

　　“如果，”宋离扯了扯有些僵硬的眉，“巧合太多的话，就不一定是巧合了。”

　　宋离现在的脑子里，混成一团。

　　从千足山，到青州，再到现在的饶繁庄。

　　那条指引他们一路走来的线，始终握在千足大师的手里。

　　尽管他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了很多，也和千足大师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合作。

　　但现在看来，自己竟仍是一无所知。

　　“临川，假如，顾朝就是顾朝，根本不是什么巫家人......”

　　宋离的声音有些发抖，肩膀也在不住地颤抖。

　　“那，我自以为是和千足大师谈成的合作，是不是将顾朝推向巫家的，最关键一步棋？”

　　“是我，让顾朝成为了巫家人。是我，让千足大师临时改变了主意。也是我，让一切变得不可控了......”

　　许临川按住宋离的肩膀：“既明，以当时的情况来看，顾朝的确像是巫家人。不然千足大师为何给他下忘我？这说不通。”

　　“他是唯一的活口，他看见了凶手......”

　　许临川听出宋离这话里的意思，不由得背后窜起一层冷汗，顾家灭门的真相，也许和巫家毫无关系......

　　“但，他的血解开了石冠花是毋庸置疑的......”

　　“不，”宋离的声音发紧，几乎成了气音，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顾朝推测过，有可能是眼泪，但我那时一句也听不进去……”

　　“既明，现在的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你不要有任何压力。”许临川给宋离倒了一杯水，他也知道自己说的都是废话。

　　宋离扯了下嘴角，接过水。

　　不可能没有压力。

　　他给千足大师提供了一条更优选择，也给顾朝戴上了一条无形的枷锁。

　　他甚至还给李叙，谋划了一个未来。

　　李叙......

　　“糟了！”宋离猛地瞪大双眼，“李叙如此聪明，他已经怀疑千足大师的筹谋为何非顾朝不可，一旦他再知道忘我的毒性，他也会推测顾朝就是巫岱山的儿子。”

　　许临川心里一沉：“如果李叙告诉了巫岱山，那顾朝也许真的回不来了......”

　　“临川，马上去打听单之吾在哪里，我要去见李叙。”

　　————

　　顾朝再次醒过来时，只觉浑身酥软，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挣扎着抬起手揉了揉额头，发现先前被箭刺穿的地方已经包扎好了。

　　他费力地撑坐起来，四下看去。

　　这是一间牢房。

　　很静。

　　门上拴着铁链，角落的地板上燃着一根蜡烛。

　　他身下是一张木板床。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放下手臂躺了回去，脑子里全是程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当时离开宋府后，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机会再看见这个人。

　　哦，他已经不是人了。

　　是不死者。

　　顾朝死握的拳头恨恨砸向木板床，不应该把他留在宋府。

　　他一愣，突然想起什么，转手握住自己的另一只手腕。

　　并无蛊脉。

　　把他抓来，却没有打算把他变为不死者。

　　这是为何？

　　顾朝将手臂缓缓压至眼上，一下下均匀地呼吸着，慢慢回想过去一切的细节。

　　“你的血，才是解开石冠的关键。”

　　“是谁告诉你，你的血可以解我的蛊孝？”

　　“巫家有一本秘辛，里面有巫家所有蛊虫的培育方法及其解法，只有历任家主才可以得到。而巫家家主乃承袭制......”

　　顾朝觉得自己脑子有一根模糊的线，这线的一头拴着自己的过往，另一头，拴着巫家。

　　如果我的血中有某种特质，可以解开石冠花，就证明，对其他蛊，也有一定作用。

　　这是之前在宋离十分抗拒验证时就得出的结论。

　　所以，他们没有把我做成不死者的打算。

　　那么，什么样的血才有这种特质？

　　他将在千足大师那里看到的关于巫家蛊虫的扎记又细细回想了一番。

　　巫家人育蛊，有一个特点——喜欢用自己的血做引子。

　　蛊虫的根基就是培育者的血脉，所以，它对这种血十分敏感。

　　顾朝的肩膀渐渐僵硬，紧握的拳头骨节分明。

　　宋离始终不愿面对的那个结果，每次回忆过往时那种窒息，还有，师父对于记忆所持有的态度，以及临行前那番意味不明的话……

　　顾朝笑了一下。

　　但紧接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猛地袭来，他慌忙侧身趴在床沿干呕起来。

　　如果连自己都是假的，那些视若珍宝的感情，又是不是假的呢？

　　这个恐怖的念头一旦生出，就会不停地长大乃至疯狂，此刻身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出卖了他所有的恐惧，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深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铁链哗啦啦响起，有人走了进来。

　　他虚着眼睛看过去，一双绣着金龙的男士短靴出现在眼前。

　　“醒了？”李叙弯腰看着顾朝，嘴角的笑容就像是开在冬天的梅花，什么都拦不住。

　　顾朝缓了一会，恶心的感觉一点点淡了下去，他喘着粗气躺回床上，这才看清了李叙一脸莫名的笑容。

　　他此刻不想说话，就那么冷淡地盯着李叙。

　　李叙直身在房里踱了两步，有些嫌弃地撇撇嘴：“怎么如此简陋？巫岱山越发没有礼貌了。”

　　“有话直说。”顾朝轻轻闭上眼睛，一阵阵天旋地转让他觉得自己好像飘在空中。

　　“我有一事想向你请教。”李叙走到唯一的一张桌子旁边，抽出手帕抹了两下，才轻轻靠上去。

　　“近日听闻有一种奇毒，中毒者脉象丝毫不显露，哪怕他自己就是个大夫，也感觉不到。”李叙双手抱胸看着顾朝，“不知顾神医可听说过？”

　　顾朝没理会他。

　　“这毒叫忘我，会使人忘记本我。倘若中毒者强行回忆被篡改的记忆，那么就会......”

　　李叙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见顾朝的呼吸越来越快，整个身体紧绷如弦。

　　他大步走近顾朝，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阻隔开他试图刺激自己合谷穴的手。

　　“就会像你现在这样！”

　　李叙笑着松开手，意犹未尽地看着顾朝艰难地喘息着，右手颤抖着死死按住左手合谷穴。

　　是了。就是这样。

　　他确认顾朝中了忘我之毒。

　　宋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他寻到解药，千足大师将全部复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以及宋离那句，“我是最后一步棋，一步可以让顾朝，义无反顾的棋。”

　　这一切线索在这一刻，在李叙心中，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他俯身看向顾朝，越看，越觉得他与巫岱山的确有几分相似。

　　“有意思。”

　　李叙转身走回桌边，耐心等着顾朝慢慢苏醒。

　　在这片刻之中，他做了一个决定。

　　顾朝终于清醒过来，但他仍旧闭着眼睛，他听见李叙平缓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甚至好像还听见那人心里已经写好了一连串阴谋诡计。

　　“你想如何？”顾朝哑着嗓子问。

　　李叙那稚嫩却又充满蛊惑的声音慢慢传过来。

　　“想必你已经猜到巫岱山在替我制做不死者，我，会把你作为我的人，推荐给他，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如何独立制做不死者。”

　　“是以解药换取吗？”

　　“不，当然不是。”李叙嗤笑一声，“以宋离换。”

　　顾朝浑身一僵，看向李叙。

　　“你的宋公子，此刻估计正拿着我给他的令牌，到处找单之吾来见我呢。”

　　“你若敢伤他分毫，我不会放过你。”

　　“顾神医，你的宋公子对你可真是上心，不只派人去凉州调查顾家灭门的事情，还到处替你寻解药，甚至愿意把自己作为一枚棋子，送到我，或者谁的手里……这样的人，你可得懂得珍惜。”

　　顾朝觉得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宋离不仅什么都知道，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近一心想要他死的巫岱青时，他独自面对给自己下毒的师父时，他努力安抚假装坚强的自己时，他不动声色谋划未来时，都在想些什么？

　　顾朝后悔了，扔下宋离自己跑来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不愿他为自己受伤的担心，一点也不伟大，简直愚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