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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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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朝被李叙带出了牢房。
再次见到阳光时,他不受控地眯起眼睛,就好像在黑暗中待久了,会渐渐忘记晴天的模样。
适应光线后,他看清了周边的一切,那些恐怕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画面。
至少上百个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上百个正在制做的不死者,一个挨一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一点点挪动着。
他们聚在一片不大的空地上,外围有一圈铁链,铁链上分散地挂着几个铃铛,每个铃铛旁边站着一个手持木盒的黑衣人。
其中就有程迹。
顾朝停下脚步,看向程迹。
他喉间还有当时的贯穿伤,伤口周围一圈黑色印记格外明显。
他的眼神似乎落在铁链的铃铛上,又似乎不是。
或者说那根本算不上眼神,他只是面向那边,无所谓看到什么。
突然,一个铃铛不知被谁撞响了。
外围几个黑衣人迅速走近抓了一个半成品不死者出来,打开木盒取出里面的东西塞进那人嘴里。
那人先是有些痛苦地弯下腰,而后开始大口吐出黑色的血水,就好像要把身体里所有液体都排出来一样。
过了很久,他似乎再也吐不出什么,猛地抬起头张开双臂大声喊叫,血红的眼睛里不断滚过一个黑色的影子。
顾朝不自觉握紧了拳头,那人还有残存的意识,他在抗拒蛊虫的入侵。
如果现在救治,也许还能挽回……
李叙并没有催促他,而是陪他一起站在一旁:“这些都还没有成功,至少还得三五日。”
“你要他们,去做什么?”顾朝移开视线,这样的处境里,他做不了什么。
“我已经查清,射死苏姑娘的那支箭,是来自我父皇,他要我死。”
顾朝问:“你想篡位?”
李叙笑笑:“我不想篡位,只是看不惯他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
顾朝随着李叙继续往前走去,经过程迹身边时,他总有种错觉,就好像这人昨天还坐在藏阁的桃树下和自己聊天一样。
而此刻,他再也看不见自己……
顾朝强行拽回自己的思绪,边走边偷偷四处观察。
他们刚刚走出来的地方,应当是砍水的府衙,而此刻,李叙正带着他往镇子深处走去。
砍水现下已经成了他们的根据地,一路走过去,没有见到一个正常人。
街上这些应是已经完成初步转化的不死者,他们不需要被铁链圈住,也不需要更高级的不死者盯着。
他们列队两旁,每人手里都有一根木棍,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这些是守卫。
顾朝收回目光,像程迹几人那般可以做出相应判断的不死者,应是巫岱山改良后的最新成果。
而这些,只需要听从其控制者的命令,完成相应的动作即可。
如果可以知道,他们的控制者是谁,以及控制他们的是什么信号,是不是就可以试着去操控他们?
顾朝还在思考的时候,李叙已经领着他走进一座大宅。
他感受到当自己迈步踏入这座宅子时,几束阴冷的目光猛然朝他投来。
他随意地回看过去,这些是人,是巫家人。
他曾经寻而不得的仇人,此刻就徘徊在自己身旁,而他们眼中闪烁的寒光,将自己接下来的危险处境暴露得一览无余。
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男子朝他们走过来,在经过顾朝身旁时故意撞了他一下,而后漫不经心对李叙点点头,走向一旁。
等在门边的白狐对顾朝微微颔首,迎上李叙低声说道:“巫岱山对您的提议不认可。”
李叙一点也不意外,他转头对顾朝说:“那就要看顾神医的本事了!”
顾朝嘴角扯出个不明显的笑,他微微抖动衣袖随着李叙踏进正厅。
巫岱山正在沏茶,看见来人后笑着对李叙挥挥手:“叙儿来了,坐,尝尝舅父新得的白茶。”
李叙乖乖走过去坐下,并未提及顾朝,只对巫岱山的茶赞不绝口。
顾朝静默地立于堂中,犹如透明人一般,听着舅甥二人彼此寒暄,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下下敲着自己大腿。
忽然,他开口说道:“三、二……”
巫岱山和李叙同时看向他,还未等他的最后一个字出口,门外便传来一声惊呼。
白狐立刻跑出去查看,返回时瞥了一眼顾朝,附在李叙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李叙眼前一亮:“带进来看看。”
门外两人架着刚刚碰撞顾朝的年轻男子走进来,那人此刻七窍出血,手脚痉挛,却仍梗着脖子瞪着顾朝。
李叙轻轻拍了两下手,回头对巫岱山微微一挑眉。
巫岱山脸色青白交加,一摆手命人将人抬了出去。
“顾神医好大的脾气!”巫岱山一掌落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顾朝不动声色地看向巫岱山,慢慢抬起一根手指。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巫岱山一愣:“好大的口气,要不是叙儿开口,你早就......”
顾朝打断巫岱山:“巫大人有时间还是多花点心思在那些不死者身上吧,以现在的情形看,你最多撑不过一年。”
此话一出,不只巫岱山,连李叙的表情都有了明显变化。
巫岱山压着怒火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朝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找了把椅子坐下,他轻轻抚平自己的衣摆,缓缓开口。
“据我观察,不死者应是有三个阶段:
一、府衙中被圈在铁链里的初级转化者。
二、街上可以听从控制者命令的中级转化者。
三、譬如程迹在内有限的几名高级转化者。”
闻言巫岱山一愣,而后连忙扬手,房门被紧紧闭合。
李叙倒了一杯茶,亲自送过去递给顾朝:“依顾神医所见,这其中有哪里不妥?”
顾朝没有接茶,继续说道:“此中有三点不妥。”
“一、意识。巫大人的第一步,是抹除这些不死者的意识。此举粗暴,且毫无意义。试问,用蛊虫去拖拽一个活死人好,还是用蛊虫辅助一个听话的战士强?在你们强行抹除意识的时候,宿主会因求生的本能而去抗拒,蛊虫也会因高强度的输出而疲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要知道,意识不是敌人,而是天然的能源。”
李叙端着茶杯站在那愣了好一会儿,杯中水仍是热的,但他的手却越来越凉。
他默默坐回巫岱山身边,此时的情绪若有颜色,那他周边定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巫岱山却闷哼一声,不屑地盯着顾朝。
“二、核心。没了意识,宿主所有的行为全由蛊虫驱动。除了高级不死者,其他的那些必须有其对应的控制者,以及控制信号。或许是铃声,或许是笛音哨声等,但这些全部归于蛊虫对声音的敏感性。声音的传播容易收到距离、环境和人为差异的影响,太过于不稳定。若是两军对阵时,敌方专攻响铃之人,或制造巨大噪音,你的不死大军岂不成了一盘散沙?”
顾朝的语速缓慢,声音低沉沙哑,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悠悠散开,却一下比一下狠戾地撞进李叙的胸口。
巫岱山有些憋不住了,他指着顾朝厉声喝道:“你说的这些根本......”
"让他说完!"李叙攥着拳头,打断了巫岱山的话。
“三、也是最为凶险的一点——反噬。巫家育蛊,向来以自身血脉为引。巫大人用自己的血培育母蛊,母蛊再繁育子蛊。但依我之见,子蛊的入侵效果应远不及母蛊,以你们现有的高级不死者数量来看,存活的母蛊不过寥寥。恐怕,巫大人的身体,已经难以为继。”
顾朝看向有些紧绷的巫岱山:“巫大人近日,可是,焦躁易怒,夜不能寐,气息不稳甚至,常有恍惚?”
“荒谬!一派胡言!”巫岱山猛地蹿起来,刚刚清白交加的脸此刻涨红扭曲,他大步走向顾朝揪起他的衣领。
“巫大人,是人在控蛊,还是蛊在控人?届时,最先疯狂、沦为行尸走肉的,恐怕是你吧。”
巫岱山一圈挥到顾朝脸上,连人带椅子一同掀翻在地。
“我培育蛊虫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要是这么厉害,怎么连区区蛊孝都解不了?”
巫岱山转身走向李叙,他的眼角一直在隐隐抽动。
还没等他开口,李叙就说道:“顾神医是上次赤牙箭下救我的恩人,舅父,怎么如此无理?”
巫岱山整个人顿在原地没有吭声。
“我们巫家,不能墨守成规,既然有人提出了问题,我们就要努力解决问题,提升自己。”
李叙走过去拍了拍巫岱山的肩膀:“舅父,时代在进步,我们也要进步才行。”
他看向巫岱山震惊的眼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父皇已经等不及要除掉我,那我之后呢?就是巫家。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孰轻孰重,想必舅父心里清清楚楚。”
顾朝从来没有轻视过李叙,他虽年纪轻,但心思老道。
他是不受待见的七皇子,没钱没势,想打个翻身胜仗,就必须一击即中。
巫岱山太过于感情用事,他看不清李叙的欲望与迫切,甚至看不清李叙已经动了舍弃他的念头。
很好。
顾朝垂眸笑了笑。
李叙走过去扶起顾朝:“不知顾神医,可否帮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