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落安桃

29、年

　　千足大师笑笑，手指纹丝不动地搭在宋离手腕上。

　　“所以你们此行，并不像子安说的一无所获。”

　　“那大师，接下来准备如何杀我呢？”

　　“你们年轻人就是如此沉不住气，总想急于看到结果。”

　　千足大师收回手，眼里的笑意反而更甚：“你母蛊苏醒的日子，看来要提前了。”

　　宋离收回手，垂眸整理自己的衣袖，棕色的睫毛在他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想和大师做笔生意。”

　　千足大师指尖一动，并未答话。

　　“我会竭尽所能促成顾朝杀掉巫岱山，即使需要用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千足大师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动表面的茶叶：“你想要什么？”

　　“忘我的解药。”

　　千足大师嘴角隐隐抽动一下，疑惑地看向宋离：“你配合与否，并不影响那个结果，我为何要应你？”

　　“我若心甘情愿配合，一切自然水到渠成，顾朝心无旁骛，您的计划将天衣无缝。”

　　宋离微微皱起眉：“若我从中作梗，或者一不小心把顾朝不该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您说他会不会舍掉巫家的仇人，先来找他的师父呢？”

　　宋离看见千足大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低头勾起嘴角：“我若是能死在巫岱山手里，那最好不过。”

　　“顾朝亲眼所见，不是比什么无关紧要的回忆，更重要吗？”

　　“比起死亡，让巫岱山感受被亲生儿子仇恨，不顾一切也要杀之而后快的折磨，是不是，更合大师您的意？”

　　千足大师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微光。

　　但很快，一丝愉悦、如获至宝般的笑意慢慢注入了她的眼眸。

　　她静静盯着眼前的少年，终于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死亡并不是终点。”

　　宋离的脊背稍稍松软了一分，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他再次将自己的手腕递到千足大师手边。

　　“我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来演好接下来的戏，在那之前，大师可有办法让这虫子再安分几天？”

　　千足大师轻轻搭上脉：“可以一试。”

　　………

　　“谁！”

　　门外传来一声厉喝。

　　许临川抢先顾朝一步扑了过去，眼看就要挨到那偷听的少年，旁边不知哪个角落又窜出来一个男子。

　　此人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剑。

　　许临川立刻委身抽出靴中短剑迎了上去。

　　顾朝端着火盆看着那表情丝毫没有变化的少年，仿佛突然出现的许临川并未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就那么松弛地，甚至眼带笑意地回视顾朝。

　　“住手！”

　　千足大师看向顾朝：“子安，这位是七皇子李叙，不得无礼。”

　　许临川和白狐同时收手，他略带疑惑地瞥了一眼白狐的背影，退到了宋离和顾朝身边。

　　“七皇子，多有得罪。”顾朝淡淡地向李叙一点头，搁下火盆拉过宋离的手，“可还冷？”

　　宋离摇摇头，他也对着李叙行了礼，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

　　未曾细想，就被顾朝拉着进了屋。

　　“七皇子途径饶繁庄时，偶遇巫岱山，并被其下了蛊。”千足大师坐于正座，担忧之色显而易见。

　　顾朝问道：“不知巫岱山，为何对殿下下蛊？”

　　李叙略显无奈：“其中原委我也不甚明了，许是，怕我撞破他的大事吧。”

　　他说话间有意无意看向千足大师：“饶繁庄近日不太平，有年轻男子无故失踪，坊间传言，是被巫家抓走了。”

　　顾朝有些不解：“为何抓他们？”

　　“我也是道听途说，好像巫家准备组一支军队......许是因为这个，怕我回京城传出去吧。”

　　军队？

　　顾朝和宋离对视一眼，他紧了紧此人的手，继续说道：“饶繁庄紧挨大漠，不知七皇子怎么有雅兴去如此荒凉之地？”

　　许临川偷偷一笑，这话很是熟悉，当初晴雨楼里的你来我往，顾朝可是都学会了。

　　李叙有些落寞地垂下眼，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你们应当听说过我的事情，倘若不是还有个虚衔，恐怕连活命都难。”

　　他顿了顿，看上去有些羞耻：“总有一些看天子脸色行事的人，会故意刁难一下，不走这一趟，谁知会在父皇那里落个什么罪名。”

　　顾朝礼貌性地向李叙点点头，没有再发问，而是摩挲着宋离的指尖，缓缓靠回椅背。

　　千足大师看向宋离：“宋公子体内的母蛊，我已经再次压制住了，往后要尽量平复心情，不可大起大落。”

　　宋离浅笑：“多谢大师。”

　　“既然有了巫岱山的行踪，想必又留不住你们了。那就在山上过完年再走吧。”

　　千足大师又转向李叙：“七皇子的蛊已解，我就......”

　　“我也可以在这里过年吗？”李叙抓着扶手迫切地问道。

　　千足大师收回目光：“七皇子随意。”

　　顾朝带着宋离和许临川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火盆放在宋离脚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临川，你发现了什么？”宋离的手被顾朝捂在手心里。

　　“侍卫白狐，他的身手不错，刀法利落，只是......”

　　许临川眯着眼睛斟酌了会儿：“他在刻意控制自己的，速度。对，是速度。”

　　他起身，佯装舞剑，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一边猛地刺过去。

　　“他好像是担心，速度太快的话，会露出什么破绽。所以，总是收着一股劲儿。”

　　宋离点点头：“武功这块我们的确不太了解，若下次有机会，你再多注意。”

　　他转头看向顾朝：“你呢，可发现什么？”

　　“七皇子在观察师父。”顾朝不断摩挲着宋离指尖，“他说每一句话时，都会不经意地看向师父，似乎在看她的反应。”

　　“观察？”宋离喃喃道。

　　他的确有些反常......但究竟哪里不对劲。

　　“你对饶繁庄的事情，有何看法？”顾朝捏捏他的手指。

　　“嗯，现在说不好，去看看吧。”

　　顾朝没再说什么，他发现宋离的手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冰了，师父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

　　他的手指滑向宋离手腕，脉象虽虚，但很稳，母蛊也不像前几日那般蠢蠢欲动。

　　宋离拖着下巴看顾朝：“顾神医，我这脉象如何啊？”

　　顾朝回过神来，见宋离弯着眼睛笑，抬起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咳……”许临川把脸背过去咳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杯朝房门走去。

　　“许兄。”顾朝喊了一声。

　　许临川回过头。

　　“我还发现了一件事情。”顾朝看看许临川，看看宋离。

　　“许兄并不是话多之人。”

　　许临川愣了愣，瞥了一眼宋离。

　　宋离也先是一愣，而后才回过味来，偷偷笑了起来。

　　许临川尴尬地一笑：“的确不多。”

　　而后就连忙开门走了。

　　宋离拉着顾朝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来回逡巡：“没想到，顾神医还记仇？”

　　顾朝右手一用劲，将宋离整个人拽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左手一把箍住他的头，往自己拉近。

　　宋离的唇也不像过去冰凉，是温热柔软的，这让顾朝在欣慰的同时，不得不又去想，师父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压制母蛊。

　　但这念头已然在二人粗重的呼吸声中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顾朝想要宋离的欲望，震耳欲聋。

　　………

　　在千足山过的这个年，算是宋离自打出生以来，真正意义上的年。

　　自从乳娘被宋仁城控制住，宋离只想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离她近一点。

　　他独自守着藏阁的桃树，看万家灯火，却无一盏属于自己。

　　而此刻有江州城中不绝的鞭炮声，有顾朝特意给他门外挂的大红灯笼，有许临川跑遍大小酒楼买来的菜肴，也有苏了了特意为他做的新衣裳。

　　他在顾朝的允许下喝了酒，不多，就一杯。

　　虽然饭吃得有些沉默，但他心情一直非常愉快。

　　而这份愉快，一直到许临川下山看望苏家母女，千足大师单独叫走顾朝，李叙不知为何敲开他的房门时，戛然而止。

　　“不知七皇子有何贵干？”宋离将人让了进来，自己坐回榻上。

　　李叙坐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眼角扫到烧得正旺的火盆，笑了一下。

　　“宋公子身体可有好转？”

　　“还劳烦七皇子费心了，一时半会应是死不了。”

　　宋离就这么半躺在榻上，歪头看着李叙，他一直没搞清楚，那份不对劲来自哪里。

　　“听闻子母蛊孝，乃是狠辣至毒之蛊，不曾想千足大师连此蛊都能解？”

　　宋离眯了一下眼睛：“七皇子还真是消息灵通，人虽然掣肘颇多，但仍不影响你耳听八方。”

　　“彼此彼此，”李叙顿了一下，“宋公子不是也派人去了凉州吗？”

　　宋离倒是没想到，李叙竟然一直在监视自己。

　　他的目光在李叙脸上来来回回扫视两圈，最后落在了他的眼睛上。

　　“七皇子有话不妨直言。”

　　李叙笑了起来：“宋公子爽利，我就是来问问，千足大师用了何种方法来压制你体内的母蛊？”

　　原来如此。

　　宋离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李叙的眼睛，和千足大师，哦不，是巫岱云的眼睛，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