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落安桃

30、执棋者

　　“我不谙医术，这个问题回答不了七皇子。”

　　宋离拉了一下身上的被子，不经意地说：“就是扎了几针，不过千足大师说，母蛊应该一年半载都不会异动了。”

　　李叙点点头，将目光收回至手边：“大师，还真是名不虚传。只是不知，大师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她不是刚刚才将你支到青州，想要杀掉你吗？”

　　宋离猛然想起石落村那一地的尸体。

　　原来是你。

　　他轻叹一口气：“七皇子的母亲，可是巫家幼女，巫岱云？”

　　李叙猛地抬起头，先前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一股阴寒之气窜了出来。

　　“看来是了。”宋离笑着说道，“七皇子无需震惊，再怎么说我也是宋仁城的儿子，想知道一些不算秘密的秘密，也不难。”

　　李叙默不作声地盯着宋离，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可信。

　　“只是，既然有这层关系在，巫岱山为何要给你下蛊？他不是你的舅父吗？”宋离手指摩挲着抵上下巴。

　　“难道，他们兄妹二人，反目了？”

　　李叙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双手收回来放在腿上。

　　见李叙一直沉默，宋离又接着问道：“听闻七皇子母亲一直卧病在床，不知如今身体如何？七皇子莫不是想请千足大师进宫诊治？”

　　“够了。”

　　李叙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手，他扯出一个笑：“宋公子也果然名不虚传。”

　　他起身慢悠悠走向宋离：“宋仁城一直说你心思重，不好控制，看来的确不假。”

　　“不过，”他坐到了宋离榻边，手轻轻拍了拍宋离身上的被子，“你能亲手杀了他这件事，若没有我相助，恐怕一辈子也做不到。”

　　“哦？那可真是要谢谢七皇子了。”宋离轻轻拍拍李叙的手，“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他向李叙勾勾手。

　　李叙侧身靠过去。

　　“千足大师，就是巫岱云。”

　　宋离死死盯着李叙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李叙眼里迅速闪过的震惊与失望，让宋离顿时理清了他的处境。

　　巫岱云不认他。

　　记事珠里巫岱云说过，巫岱山答应不送她入宫，如今看来他食言了。

　　入宫之后巫岱云经历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她最终逃了出来，摇身一变成了千足大师。

　　她要报复巫家，让顾朝亲手杀了巫岱山。

　　为此，她多年来一直在筹谋。

　　而她所有的筹谋里，没有李叙半点关系。

　　就算李叙站在她面前，她眼里也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原因只有一个，她恨李叙。

　　李叙，是她多年后宫生活的结果，是她不堪回首的往事。

　　宋离又一次拍拍李叙的手，无声地笑了一下：“千足大师不是不认得你，而是不愿认你。”

　　李叙的手有些发凉，他一把抓住宋离的手腕：“我现在就可杀了你！”

　　宋离的手没有任何抗拒，他耐心地说道：“让她认下你，的确很难。但，让她需要你，进而不得不正视你，倒是容易一些。”

　　李叙的震惊慢慢退下去，片刻后他松开宋离，悬着的掌心向上指向宋离。

　　宋离笑着看向李叙，他应当不过十四五岁，言谈举止却远同龄人，心思活络，自控力极强，不过片刻就将自己的震惊与愤怒全部压制住。

　　而且他身边有一众身手不凡的死士跟随，若不能拉拢，那他将是日后最大的敌人。

　　“你可知千足大师为何愿意留你？”

　　李叙说：“直到她确定我身中的是巫家蛊，她才将我留下。”

　　“那，她久居深山，为何对巫家蛊如此关注？”

　　李叙想了想，说：“巫家行踪极其隐蔽，她一直寻不到，一旦出现任何蛛丝马迹，她全然不会放过。”

　　宋离点点头：“那，她又为何要找到巫家？”

　　“这......”李叙顿了顿，“她想报仇。”

　　“那，指使我们我去青州，所为何事？”

　　李叙眉心微动：“让巫岱青杀了你......不，是让巫家人，当着顾朝的面，杀了你。”

　　宋离轻轻呼出一口气，李叙的确很聪明，几个问题他便立刻找到此中关键。

　　“她要让顾朝，因你的死，而向巫家复仇。”李叙眼里闪着点点寒光，沉吟片刻继续问道，“为何是顾朝？”

　　一针见血。

　　宋离笑着摆摆手：“是谁不重要，也许过去她手边只有顾朝一个人吧。”

　　“但现在不同了，你是皇子，也是巫岱山的外甥，你手中有她最需要的东西——让巫岱山可以跳进去的权力陷阱。”

　　“想想看，若由你亲自出手，设下一个巫岱山不得不赴、也无法抗拒的局——比如，一场关乎皇室与巫家百年兴衰的交易。当他踏入局中，却发现等待他的不是盟友，而是......”

　　宋离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

　　“届时，主导这场复仇的将不再是千足大师，而是你，七皇子。你会从一个被她厌弃的儿子，变成她整个复仇计划中，至高无上的......执棋者。”

　　李叙猛地掀起眼睫，静静看着宋离。

　　宋离依然慵懒地半躺在榻上，他浑身散发着松弛与不屑，似乎刚刚的一切只是在闲话家常，半点阴谋都没有掺进去。

　　李叙还是低估了宋离。

　　“你，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宋离仰着脸看李叙：“我，是最后一步棋，一步可以让顾朝，义无反顾的棋。”

　　宋离看到李叙的嘴角弯了起来，眼里闪烁着兴奋与期待。

　　和如此聪明的人说话，真的有些累。

　　宋离默不作声地吐出一口气。

　　李叙问：“你想要什么？”

　　宋离勾起唇角：“一剂解药，忘我的解药。”

　　李叙没有立刻答话，他缓缓起身背对宋离走开，手指触及门边时他侧过脸说：“知道了。”

　　李叙走后，宋离低头揉了揉自己眉心，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潮湿了。

　　他回手将枕头放平躺下去，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再一次，重重呼出一口气。

　　千足大师的不杀，为他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而和李叙的合作，也为他争取到了更多的选择。

　　李叙消息灵通，手段繁多，想得到忘我的解药应不是难事。

　　如果可以拿到解药，嗯，一定可以拿到解药。

　　等顾朝解开忘我，还有时间再和他从长计议。

　　只要拿到巫家秘辛，蛊孝就能解。

　　宋离笑了笑，好像已经看到一年之后，他和顾朝并肩走在不知哪个镇子的街道上，两旁挂着数不尽的大红灯笼，街角好多孩子在捂着耳朵看烟花，身后的许临川和七柚边走边闹，就因为手里的冰糖葫芦只剩最后一颗山楂......

　　“既明......”

　　宋离的手腕被人一把拉开，紧接着一双柔软的唇就覆了上来。

　　顾朝不断地在他齿间探索，双手慢慢滑向腰际，轻轻地揉捏起来。

　　宋离笑着推开他：“痒。”

　　“在想什么？”顾朝头埋进宋离颈间，一下下亲着。

　　“在想你，想你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会更爱你……”

　　宋离没有问千足大师单独叫走顾朝所为何事，顾朝也没有提，似乎那短暂的空白不足以影响任何事情。

　　而且江州的年味持续撩拨着宋离的心，从花灯、游街、烟花到祈福，每一项都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质朴。

　　初二那天，三人一同下山看灯会，还特意约了苏家母女一起。

　　街上热闹非凡，单是一辆接一辆的花车就已经让人群沸腾起来。

　　顾朝紧紧攥着宋离的手，时不时侧身挡一下挤过来的人，还没走几步，就已经一身大汗。

　　“顾神医是怕我丢了吗？”宋离举着一盏兔子灯，笑着问顾朝。

　　顾朝四下看了看，前面不远处有一茶铺，他回头对许临川说：“我带他去前面休息一下。”

　　许临川点点头，陪着苏家母女继续看花车。

　　“你不宜太劳累，”顾朝领着宋离穿过人群，“等花车过去我们再继续逛。”

　　二人刚走进茶铺落座，顾朝就看见李叙也走了进来。

　　李叙拧着眉，不断拍打身上，白狐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顶帷帽。

　　“七皇子也来看灯会。”顾朝微微颔首，压着声音说道。

　　李叙微微一惊，径直走向顾朝几人。

　　“来凑凑热闹，没想到人这么多。”李叙坐到顾朝身边，“江州每年都如此吗？”

　　顾朝给李叙倒了一杯茶，点点头说道：“年年如此。”

　　宋离瞧见李叙的发冠都被挤歪了，不由得笑了笑，这不受待见的七皇子，估计和自己一样，都不知道什么叫年。

　　几人闲聊了几句，等花车彻底走远，才陆陆续续走出茶铺。

　　“宋公子，我给你买了槐花蜜。”苏了了举着一个罐子笑着朝宋离走来，许临川扶着苏母在不远处歇着。

　　宋离往前几步迎上苏了了，接过罐子笑了起来：“我最近已经胖了很多，再这么下去，你又得重新给我做衣服了。”

　　“好啊，正好我刚才又瞧见了新花色，”苏了了边说边向顾朝走来，“给顾神医也做一身吧。”

　　“那几位继续，我先走了。”李叙对顾朝点点头，准备和白狐离开。

　　顾朝对其点点头，转向苏了了。

　　还没来及开口，就见苏了了脸色陡然一变，猛地一把推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