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落安桃

28、涅槃

　　一截被火烧得通红的树枝，刺进了巫岱青小腹。

　　“阿弥陀佛……”

　　谁都没看清，云水僧是何时站到宋离身前，又是何时拿起那截树枝的。

　　宋离被许临川拉到身后，他定定看着巫岱青腹部流出的鲜血，混着火星子扎得他眼睛生疼。

　　宋离难以自制地浑身发抖。

　　无数个彼此依偎的深夜犹如昨日，那无法对外人道明的感同身受，此刻成了他最大的遗憾。

　　她远不至如此。

　　巫岱青低头看向云水僧的手，鲜血染红了他日日搓捻的那串佛珠。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慢慢跪倒在地。

　　“巫施主，十余年前贫僧从这片废土中救出你。今日，便将你送回吧……”

　　云水僧松开手中树枝，跪坐到巫岱青身边，低声诵读经文。

　　仿佛他刚刚松开的，只是一支笔，或一本书——没有任何意义的一件东西。

　　宋离挣脱开许临川，跑到巫岱青身边扶住她：“跟我回去，顾朝可以救你。”

　　巫岱青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边笑边有更多的血从嘴里涌出来。

　　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子交给宋离，而后一把推开了此人。

　　她就那么笑着一点点滑躺下去，最后瞪大双眼艰难地呼吸着。

　　云水僧经文诵读完毕，他起身向宋离行礼：“宋施主可以离开了。”

　　许临川不知道这和尚要做什么，他拉住仍然想上前的宋离：“对她来说，这不算死亡，而是解脱！”

　　“寺庙里还有顾朝在等你，后院里还有那么多少女等着回家，既明，你帮不了她了。”

　　我真的，帮不了她了吗？

　　“阿弥陀佛……”

　　云水僧缓缓走近篝火，扬手将随身的佛珠扔了进去。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依然如同过去每时每刻那般平静。

　　他抽出一根燃着火苗的木棍，转身行至巫岱青身边。

　　“阿弥陀佛……”他将火苗引到巫岱青的裙角。

　　“不要！”

　　许临川死死拉着宋离，摇曳的火光不断在二人脸上闪烁。

　　火蛇瞬间窜起，一路蜿蜒而上。

　　巫岱青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笑着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闪躲，没有呐喊。

　　似是用那最后一抹笑，亲自为这涅槃之火，添上最后一根柴。

　　云水僧慢悠悠盘坐在巫岱青身边，将剩余的火苗点在了自己脚下。

　　“以贫僧之命，同此枯林之地。”

　　“祭你……千千万万遍。”

　　……

　　熊熊燃起的大火照亮了黑压压的夜空，炽热的风卷着灰烬盘旋而上。

　　宋离眼睁睁看着火焰将二人尽数吞没，连同他们的执念与罪孽，全部交还给这片土地。

　　他搭着许临川的手转过身去。

　　手中握着冰凉的药瓶，似乎穿过它，再次感受到了无数寒夜里，那与他有着相同脉搏的灵魂。

　　结束了。

　　回家吧。

　　———

　　蚀毒解了之后，顾朝第一件事就是从头至脚，对宋离进行了全方位检查。

　　再三确定这人身上没有哪怕一个针眼的伤口时，他才后怕地紧紧抱住他。

　　“许临川呢？”

　　宋离被勒得都快喘不上气了，他推开顾朝一挑眉：“你还想找人家算账？咱俩的账是不是先该清清了？”

　　“嗯？顾神医这听觉，是怎么回事呢？”

　　顾朝的手掌覆上宋离的后颈，他眼含笑意地一点点将人拉近，直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

　　“把我这辈子，赔给你。”

　　他轻轻吻上宋离。

　　下辈子，我也是你的。

　　宋离感受着顾朝蓬勃的爱意，他的双手嵌在那人滚烫的胸口。

　　你永远都是我的顾神医。

　　…………

　　顾朝给寺庙后院的少女们一一诊治。

　　她们身上的伤多半是刀伤和拳脚伤，虽不致命，却给她们的心理留下了不少阴影。

　　据她们中一个年龄稍大的少女说，戴上石冠走进神树后，就莫名其妙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来时，就已经到了这间寺庙。

　　巫岱青每晚都会挑选一个少女带走，再扔回来时基本都是人事不省。

　　不多久，云水僧就会来给那女孩疗伤。

　　其中也有一些想要偷跑的女孩，等她们再见到人时，就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谁也不敢再跑了。

　　许临川将少女们一一送回家。

　　得知真相的人们自发地聚集起来，将那茂密的三十三天神树，砍断、焚烧。

　　而后人群激昂，浩浩荡荡地往石落村去了。

　　谁曾想，石落村中所有人，早已一命呜呼。

　　顾朝仔细地检查了所有人的身体和伤口。

　　他们的幽冥花并没有解，而是被暂时压制了。

　　应该是他们成功将三人引进枯林，而换取的压制解药。

　　可他们的致命伤，均是刀伤。

　　手法快准狠，基本都是一刀致命。

　　顾朝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彼此摩擦，抬眼看着一整片尸体。

　　若想同时灭口这么多人，来人至少得五人以上，且各个身手不凡。

　　不然万一有活口跑掉……

　　不对，等一下。

　　顾朝猛地起身看去。

　　这石落村中，竟无一女子，全部都是男人。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宋离，那人已默默退到墙角，隐于阴影中。

　　他的心整个揪了起来，朝宋离大步走去。

　　所以最开始被送进神树的，全是石落村中的女子——曾经欺侮过巫岱青那些男人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和女儿。

　　她们应该早已……

　　顾朝拉起宋离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

　　“我不应该对她产生怜悯之情。”宋离微微摇头。

　　“她手里，有这么多人命。我……”

　　“既明，她在最痛苦的时候，没有遇见任何一个可以帮助她的人，这的确是她的不幸。”

　　顾朝用手托起宋离满是迷茫的脸：“但她抛弃阳光，选择黑暗，是谁也无法改变的观念。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宋离抬眸看向顾朝，他瞳孔里倒映着的是自己，他手心里托举着的也是自己。

　　呵……我在执拗什么？

　　巫岱青已死，她的故事结束了。

　　她应该从此彻底退出我的世界。

　　因为，我遇见了你。

　　如同遇见了阳光。

　　———

　　千足山，李叙卧房。

　　“所以，千足大师想杀死宋离？”

　　李叙背对白狐，手中的书本无故扭曲了起来。

　　“我们的人审了石落村的村民，几乎可以肯定，是巫岱青迫使他们引诱顾朝三人进入枯林。从巫岱青的种种行为推断，她的确意在宋离，而非顾朝。不然，最后不会如此轻易交出解药。”

　　白狐接过李叙手中的书，递给他一碗药。

　　“要我通知他们，解决掉宋离吗？”

　　李叙一口口喝掉碗里的药，一抹阴诡的笑容爬上嘴角。

　　“有意思。想杀而不直接杀，也不急于杀。说明她的目的不是在杀他这件事。那么，是什么？”

　　他悠悠在屋里踱起步来，但那每一步，又都像是在一盘局势晦暗的棋局上——绝不轻易落下。

　　“告诉我们的人，继续紧盯顾朝和宋离。我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藏了什么有趣的故事！”

　　———

　　马车再次抵达千足山时，已然隆冬腊月。

　　江洲大小街道上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家家户户都在张罗着采买年货，此起彼伏的炮竹声，让刺骨的寒风也多了些烟火气。

　　宋离身上裹了两件大氅，毛绒绒的帽子足足将他的头扩大了两圈，远处看过去，还以为这人有多魁梧。

　　顾朝递给他一串冰糖葫芦，用手指抹掉他嘴角残留的糕点。

　　“吃完这个，带你去喝点热茶。”

　　宋离被山楂酸了牙，挤着一边眼睛含糊地问：“临川呢？”

　　“苏姑娘说想给你做件新衣裳，许兄陪着她去选布料了。”

　　顾朝牵起宋离的手，二人悠闲地逛了起来。

　　“要说这苏姑娘，初见时梨花带雨胆子很小，没想到那日竟抱着孩子在枯林里等了大半夜，还主动提出跟我们一起离开青州。”宋离一口气吃完了四颗山楂，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人都是慢慢成长的。况且，江洲这里气候更暖和，更适宜苏母将养。”

　　“那，顾神医老了准备去哪里养老？”

　　顾朝抬手揽住了宋离后腰，眼前万家灯火似锦，只消身旁一人足矣。

　　“既明，我明日要先上山向师父复命。此番我们去青州，虽见到了巫岱青，但巫家究竟藏身何处，以及如何解你的蛊孝，依然毫无头绪。”

　　“嗯，我陪你。”

　　顾朝停下了脚步，他将宋离转向自己：“你若不喜欢我师父，可以不去。”

　　宋离有些诧异。

　　“只是感觉......”顾朝扯了一下嘴角，“师父脾气古怪，心思深沉，我知你向来......”

　　“顾朝，她既是你师父，也就是我尊重的人，我一点也不抵触，你放心。”

　　巫岱云此次没能杀死我，一定会放出第二张底牌，必须要去会会她。

　　顾朝，你放心，我替你蹚这深渊。

　　......

　　千足大师垂眸静静听顾朝讲完青州之行发生的所有事情，她嘴角虽一直向上，但宋离看出，那眼角的阴郁越来越浓。

　　良久。

　　“真是想不到，巫家长女竟经历了这么多非人虐待。”

　　千足大师无不惋惜地说：“真是造孽。”

　　宋离掩着嘴咳了几声，紧了紧自己的披风。

　　“可是冷？”顾朝伸手去探他的脸颊，的确有点凉。

　　千足大师淡淡一笑：“子安，你和许公子去烧个火盆端进来，我先给宋公子把把脉。”

　　顾朝看向宋离，见那人对自己点点头，他才向千足大师行礼，和许临川退了出去。

　　千足大师朝宋离挥挥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看来，我这个徒弟可是被宋公子收服了。”

　　“哦？”宋离笑着递上自己的手腕，“所以，你才这么想杀了我吧！”

　　“巫岱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