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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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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让是被凌晨的电话惊醒的。
听筒里传来邻居张婶带着哭腔的声音:“清让……你快回来吧,你奶奶她……她走了。”
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许清让光着脚从宿舍床上跳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走了”两个字在嗡嗡作响,像被按了循环播放的劣质录音。
他冲出宿舍楼时,初冬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割。凌晨的校园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上回荡,像在敲一口破钟。他摸出手机想打给江屿白,指尖划过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时,却猛地顿住——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最后一次说话,是在自习室。江屿白说“我们不是一路人”,他说“我知道了”。从那以后,两人在走廊遇见会刻意避开视线,在食堂打饭会隔着三张桌子,连收作业时,江屿白都会让同桌代为转交。
许清让把手机塞回兜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整个人裹上了层冰壳。
赶到家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张婶红着眼眶迎上来:“清让,你别太难过,老太太走得很安详,凌晨的时候还说……说想你了。”
许清让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进屋里。奶奶躺在炕上,盖着她亲手缝的蓝布被子,脸色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个没织完的毛线团,是他念叨了好几次的灰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是奶奶老花眼后典型的手艺。
他慢慢蹲在炕边,伸手碰了碰奶奶的手,冰凉刺骨。那双手曾经无数次摸过他的头,替他擦过眼泪,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怀里捂热。可现在,再也不会动了。
“奶奶,”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接下来的几天,许清让像个提线木偶,被张婶和亲戚们安排着处理后事。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衣服,跪在灵前烧纸,听着哀乐一遍遍循环,脑子里却总是空的。直到去火葬场那天,看着奶奶的照片被放进骨灰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那个总在门口等他回家、总把肉埋在他碗底、总说“清让要好好读书”的人,真的永远离开他了。
他蹲在火葬场的台阶上,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雪花落在他的背上,很快融化,渗进衣服里,冷得他直发抖。
葬礼结束后,许清让回到空荡荡的家。奶奶的拐杖还靠在门边,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得的奖状,桌上的搪瓷碗里,甚至还留着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所有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处处透着让人窒息的空。
他坐在炕边,拿起那个没织完的毛线团,笨拙地学着奶奶的样子往上添针。线很快缠成一团乱麻,他越扯越乱,最后把毛线团狠狠摔在地上,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像个迷路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许清让以为是张婶,没抬头,直到一双沾着雪的黑色运动鞋停在他面前。
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却依旧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
江屿白站在门口,身上落了层薄雪,背着个黑色的书包,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生气或难过,只有眼尾的红梢,泄露了些许不平静。
“秦老师说你请假了,”江屿白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听不出情绪,“问了张婶,才知道……”
许清让别过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他不想让江屿白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狼狈,脆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江屿白没再说话,只是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豆腐羹。“张婶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
许清让盯着那碗豆腐羹,突然想起奶奶以前总说,江屿白这孩子看着冷,心细——他小时候不爱吃青菜,江屿白会把青菜切碎了混在豆腐羹里骗他吃;他发烧时没胃口,江屿白会让他妈熬了豆腐羹送来,说“这个好消化”。
“我不饿。”他的声音冷硬,像在刻意推开什么。
江屿白没坚持,只是把保温桶盖好,放在离他不远的凳子上。他环顾了一圈这个熟悉的小院,目光落在墙上的奖状上,停顿了几秒,才重新看向许清让:“需要帮忙吗?”
“不用。”许清让站起身,往门口走,“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是那天在火葬场蹲太久落下的毛病。走得急了,疼得他踉跄了一下。
江屿白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只低声道:“小心点。”
许清让没回头,拉开门走进风雪里。他不知道江屿白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那碗豆腐羹最后凉没凉。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直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小时候,他和江屿白总在这里弹玻璃球,奶奶会拎着小板凳坐在旁边晒太阳,看着他们闹,笑得满脸皱纹。
他靠在槐树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田野,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走,不想动,不想再假装坚强。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江屿白:
“保温桶里的豆腐羹热一下再吃。我在你家院门外的车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许清让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回复。雪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融化成水,模糊了字迹,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江屿白是好意,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可他也清楚地记得,这个人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说过“影响不好”,说过要划清界限。
现在这算什么?怜悯吗?同情吗?
许清让把手机塞回兜里,重新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风雪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像奶奶在叫他的名字。
他想起奶奶生前总念叨:“小江那孩子,就是性子冷了点,心不坏。”
或许吧。可心再好,隔了层冰,也暖不了此刻彻骨的寒。
雪越下越大,很快把整个村子都盖成了白色。许清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自家院子的方向,那里的车灯亮着,像茫茫雪夜里一点微弱的光。
只是那光,离他太远了。远到他不敢靠近,也不想靠近。
就像他和江屿白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场雪,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刻意拉开的距离,和那些被寒冬冻结的、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雪落无声,却把所有的声音都埋了起来,包括心跳,包括叹息,包括那句哽在喉咙里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