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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审判 ...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一场针对死者的“社会性死刑”,在亿万屏幕前准时执行。
没有法官,没有陪审团,只有无数匿名的键盘和贪婪的流量。
热搜榜首,几个血红色的词条以爆裂的姿态炸开:
#宁不默水库浮尸现场照#
#公益偶像竟是恋童癖#
#默默助学 猥亵儿童通道#
#宁不默死亡真相畏罪自杀?#
#娱乐圈伪善面具被撕下#
点进第一个词条,是几张明显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现场照片。
虽然模糊,但警戒线、防水布轮廓、以及布下隐约的人形,足以引爆想象。配文极具煽动性:“顶流宁不默翠屏山水库身亡!警方凌晨抵达,死状可疑!是意外,是谋杀,还是不堪压力自我了断?”
发布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第二个词条是真正的屠刀。一篇名为《起底“默默助学”:公益外衣下的恋童癖产业链》的长文,被数十个营销号同步推送。
文章声称手握“内部人士”提供的“铁证”,指证宁不默以助学为名,长期、系统性接触并猥亵山区男童,其团队及合作的向阳基金会负责筛选目标、安抚家属、用钱封口。
细节详尽到令人发指,包括虚构的特殊偏好描述、捏造的侵犯过程,以及所谓的封口费转账记录截图。
评论区彻底沦为地狱,“人渣”、“死有余辜”、“建议挖坟鞭尸”、“他的粉丝都是帮凶”等极端言论被高高顶起。
第三个词条开始引导“自杀论”:“据悉,宁不默近期因公益账目问题面临内部审查,精神压力巨大。其最后一条微博‘明天见’充满诀别意味。是否因罪行即将暴露而选择在水库结束生命?”
下面充斥着“便宜他了”、“自杀洗白不了罪恶”的声讨。
第四个词条汇总了所有“黑历史”:早年不起眼的酒局合影被解读为献身金主,对流浪动物的关爱被扭曲为心理畸形,甚至他某次采访中说“喜欢孩子的纯真”都被断章取义,作为“恋童倾向”的佐证。
一场精心策划、火力全开的舆论绞杀,在警方刚拉起警戒线的时候,已经为宁不默盖棺定论:一个伪装成天使的恶魔,死不足惜,甚至死得太轻松。
凌晨四点整,关于宁不默的终极审判,在舆论场单方面宣布结束。
·
上午八点半,荆北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泡面和廉价速溶咖啡混合的滞闷气味。没人抽烟,但气氛比烟雾还呛人。
薛惟清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热牛奶,杯子口还冒着热气。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桌前,把牛奶往桌上轻轻一放。
“嗒。”
很轻的一声,却让正在低声讨论的几个刑警同时闭上了嘴,看向他。
薛惟清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向后靠,双臂环抱,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投影出的、正在实时滚动刷新微博热搜的屏幕上。
那些猩红的词条和下面飞速暴涨的评论数字,像一串串恶毒的眼睛,倒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就这么静静看了十几秒,嘴角忽然往上弯了一下。
“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有点异常,“谁给我解释一下。”
他用下巴点了点屏幕:“这几个玩意儿,是怎么在咱们技术组和网安那边打了招呼的前提下,还能在天亮前,直接钉死在热搜榜上的?”
“这证据链闭环的……啧啧啧,我还以为咱们已经结案了。”
负责舆情监控的年轻警员喉咙发干,站起来:“薛队,我们监测到异常是在凌晨三点五十分左右。我们立刻启动了应急预案,联系了平台方,要求限流屏蔽。但从四点开始,情况失控了。大量新注册的空白账号、境外IP地址开始密集转发评论。有更强的技术力量在反向推高热度,手段非常专业,绕开了常规监控模型。”
“更强的技术力量。”薛惟清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热牛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按了免提。
嘟嘟几声后,电话接通,一个略带疲惫的中年男声传来:“薛队,早。我正想……”
“张总监,早啊。”薛惟清打断他,语气客气,甚至有点轻松,“没打扰您休息吧?听说您那边为了我们这案子,技术部的兄弟们都熬了一宿了,辛苦了。咱们都这么熟了,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隔着免提,能听见一个中年男声清了清嗓子:“薛队,您说。”
“热搜那几个词条,什么来路?”
“境外IP,僵尸账号矩阵,推送算法绕过常规监控。”对方回答得干脆利落,显然早就摸清了底,“背后资金查不到源头,用的加密货币多层洗码。薛队,这次的对家非常专业。”
“能查?”
“需要你们出协查函,走最高层级的通道。”对方顿了顿,“薛队,我直说,这事我们平台自己搞不定。”
“行。”薛惟清没废话,“函上午送到。你们那边,数据接口给我留着。”
“明白。”
挂断电话。
薛惟清把手机往桌上一丢,目光扫过会议室。
坐在主位的赵建封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看着薛惟清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倒是拎得清靠得住。
“赵局,”薛惟清转头看他,“平台那边需要正式协查函,得您签字。”
赵建封点了点头:“等会儿拿过来。”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周那边报告打上来了,年纪到了,身体也扛不住,准备退了。”
薛惟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市局那位干了几十年的法医顾问,周老师。
“退休报告?”他问。
“嗯。”赵建封看了他一眼,“批是肯定要批的,就是这位置空出来,得有人顶上。”
薛惟清没接话,但脑子里已经转起来了。
老周要退了。法医顾问这位置,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平时没什么事,但遇上大案要案,没个专业的人在边上盯着,还真不行。
赵局这时候提这个……
他抬眼看向赵建封,赵建封已经收回视线,低头看手里的文件了。
噢呦。
薛惟清心里啧了一声。
这是要我去拉拢林医生的意思啊。
他没吭声,只是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压住嘴角那点笑意。
“刚才电话都听见了?”薛惟清转向其他人,“咱们这次,对手不一般。人刚死,棺材板都没合上,就急着给他刻上‘罪人’的墓碑。”
他看向郑习瑶:“郑习瑶,网安那边配合平台的数据,你亲自跟。我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渠道,把那些所谓的黑料精准投喂给那些营销号。我还要知道那股反向推高热度的数据流,最初的引爆点在哪里。”
“明白!”
角落里,纪张低着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是热搜底下的评论——
“警察呢?这么大的案子,警方怎么还不通报?是不是在帮他压?”
“呵呵,懂的都懂。”
“建议查查办案的警察有没有收钱。”
“现在警察哪里还敢信啊!都是资本!”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薛惟清看见了。
“纪张。”
纪张浑身一震,转头看他。
薛惟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纪张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低下头。
薛惟清收回视线,继续道:“其他人,宁不默的死,两条线并进。公益线,查默默助学,也就是向阳基金会的每一个窟窿。”
“恩怨线,重点梳理李知秋和宁不默所有公开和非公开的交集。舆论打得越凶,说明咱们摸的方向,越接近某些人的痛处。”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宁不默”和“向阳基金会”两个词上重重画了两个圈。
“我知道现在网上说什么的都有。”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说咱们不作为,说咱们被人收买。你们谁要是看了难受,正常。我也难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咱们干这行的,图什么?不就图个真相大白、沉冤昭雪吗?我们既然选择穿上这身衣服,就要承担起这件衣服赋予我们的责任与使命。宁不默活着的时候是什么人,我们说了不算,网上那些营销号说了更不算。能说话的,只有证据。”
他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
“他们想用舆论把案子办了,想用脏水把真相淹了。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中国警察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案子破了,真相出来了,谁在泼脏水,谁在吃人血馒头,一清二楚。”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笑,那笑里有狠劲儿,也有火光。
“行了,干活。”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敲响,陈秉义推门进来,脸色有点怪,快步走到薛惟清身边,压低声音:“头儿,东郊派出所刚来消息……李知秋,天刚亮的时候,自己跑到翠屏山水库封锁区外围,被巡逻民警发现,给带回来了。”
薛惟清眉峰一挑:“带回来了还是押回来了?”
“呃……”陈秉义挠了挠头,“他自己走到封锁线边上的,被民警发现,问了几句,他说想来看看。民警觉得不对劲,就带回来了。严格说……算请回来协助调查。”
薛惟清点了点头,看向赵建封:“赵局,我去会会他?”
赵建封沉吟了一下:“法医那边报告到了?”
一旁的陈秉义立刻接话:“林医生刚送过来,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碰见他了,人在楼下。”
赵建封想了想:“让他一起上去听听。”他又看了一眼薛惟清,“老周那边报告虽然打了,但正式批下来还得走流程。林医生现在是咱们重点观察对象,这种大案子,多参与参与没坏处。你去跟他说,就当是……帮忙。”
薛惟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出会议室,他嘴角才慢慢弯起来。
帮忙。观察对象。多参与没坏处。
行,领导意思很明确了。
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事儿得办得漂亮点。既不能太刻意,又得让人家觉出诚意。林医生那种性子,太热情了反而会吓跑。
算了,先走着看。
·
十分钟后,薛惟清在走廊里等到林朔棠。
“林医生,有个事。”他把情况简单说了,“李知秋自己跑水库去了,被带回来。现在在三号审讯室,我们准备问话。赵局说,你方便的话一起听听,帮着观察观察。”
林朔棠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朝审讯室走去。
审讯室的门推开时,李知秋已经坐在里面了。
李知秋面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眼神有些涣散,回答时常有短暂的凝滞,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蹭过额角,那里其实并没有汗。
他的悲痛与恐惧显而易见,但底下似乎还压着别的什么,更沉,也更复杂。
薛惟清坐在他对面,林朔棠在角落的椅子上落座,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陈秉义站在一旁。
“李老师,”薛惟清开口,声音不高,“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李知秋抬起头。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又深又冷。
“我想去看看他。”他说,声音沙哑,“不让看。”
“你知道那里现在是案发现场。”
“知道。”李知秋垂下眼。
薛惟清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肯定那是宁不默的案发现场?难道就不怕是假料吗?”
李知秋不说话。
“既然这样的话,我合理猜测一下,昨晚你和宁不默在一起?”
李知秋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不是?”
“是。”
“在哪儿?”
“我家。”
“在你家做什么?”
“聊天。”
“聊什么?”
李知秋沉默了几秒:“基金会的事。还有……他助理,张弛。”
“张弛怎么了?”
李知秋开始明显的抗拒这个话题展开,整个审讯室顿时陷入安静。
半晌,陈秉义先沉不住气了,拍了拍桌子:“怎么了?说!”
薛惟清眯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林朔棠清冷平静的声音,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响起:
“你在恐惧。”
李知秋突然向林朔棠的方向瞪去。
“但你的恐惧对象,并非来源于自身可能被怀疑的处境,而是源于对外部某个特定威胁的认知。愤怒指向明确,针对的是污蔑者。而你的挣扎……”
林朔棠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缓缓划过李知秋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在于你可能掌握了部分关键信息,却因强烈的保护意图或顾虑,无法坦言。”
李知秋死死盯住林朔棠,眼中满是震骇,仿佛内心最隐蔽的角落被一道冷光猝然照亮。
薛惟清抓住这心理防线骤然松动的瞬间,不再迂回,声音沉定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李知秋,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或事,沉默往往是最差的选择。”
“沉默只会让真凶继续隐匿,让泼脏水的人得逞,让宁不默死了都要背着莫须有的罪名。说出来,才是给他,也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他转回头,目光在薛惟清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翻涌着无数情绪,最后沉淀为一种深刻的疲惫与怀疑。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能信任你们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你能保证,你一定是个‘好警察’吗?”
薛惟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回视他:“你的顾虑是什么?”
李知秋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警察……就都是好人吗?穿着制服,就代表正义?警察不为人民,为什么?”
他摇了摇头,眼神空茫地望着审讯室冰冷的墙壁,“慈善家……就一定是在做慈善吗?站在光里,就真是干净的吗?不默他信过一些人,帮过一些人,结果呢?”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他现在躺在那里,而每个人……都各怀鬼胎。我该信谁?”
不默,我应该相信他们吗?
这不是情绪失控的咆哮,而是一种更深的、浸透了无力感的诘问。
是希望被碾碎后,对一切表象的彻底不信任。
薛惟清沉默地听他说完,身体依然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没有因这尖锐的质疑而后退。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实的重量:“我不能代表所有穿这身衣服的人。我也没法向你证明,我一定是个多好的人。”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李知秋,“但坐在这里,我的职责是查明宁不默死亡的真相。无论这真相指向哪里,牵扯到谁,光里的还是暗处的。”
他略微停顿,语气更沉了些:“你问我警察不为人民为什么?这是个好问题。答案就在眼前——就为了对付那些让你产生这个疑问的人,为了把藏在慈善后面的脏手揪出来,为了不让宁不默白死,更不让那些他真心想帮的孩子,永远被泼上这盆脏水。”
“李知秋,”薛惟清叫他的名字,字字清晰,“你现在怀疑一切,是因为害死宁不默的力量,正是利用了这种看似光鲜的伪装。”
“破解伪装,需要事实,而不是更大的猜疑。你握着的那些信息,可能就是我们警察敲碎聚光灯下的明与暗界限的第一块石头。”
聚光灯下的明与暗……
李知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长期窒息的囚徒终于吸到一丝残酷却真实的空气。
他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抖动,良久,才有压抑至极的哽咽溢出。当他再次放下手时,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凝聚起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他看向薛惟清,又转向目光静如寒潭的林朔棠和其他刑警,喉结艰涩地滑动,嘶哑地、一字一顿道:
“……好。”
“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
害,最近几章都可能会写的比较压抑。
现在娱乐圈也差不多这个风气,所以宝贝们追星的时候要擦亮双眼,不要被营销号带偏了呀。不要轻易相信不实信息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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