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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你们林医生 ...

  •   车轮碾过山路,车厢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薛惟清拧开保温杯又喝了口水,视线落在窗外飞快后退的山林景色上。晨光彻底驱散了雾气,远处市区的轮廓在灰蓝的天际线上逐渐清晰。

      “林医生,”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法医中心加班费怎么算的?”

      这问题来得突兀,车里几人都愣了一下。

      林朔棠正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现场情况,闻言抬起眼,表情有些困惑:“……嗯?”

      “我是说,”薛惟清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笑得一脸无害,“你看啊,咱们刑警加班好歹有个夜宵补助,出外勤还有补贴。你们这行,大半夜的被叫起来出现场,解剖一做就是几个钟头,这得算高危工种了吧?工资条上不得多开点儿?”

      前排开车的法医助手小赵忍不住笑出声:“薛队,您这问题可问到点子上了。我们林副上个月工资条,加班费那栏,您猜怎么着?”

      “四十八块五毛。”

      “多少?”薛惟清挑眉。

      “四十八块五。”小赵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摇头,“就这还得写三份申请,跑两个部门盖章。我们私底下都算过,这时薪还他妈没楼下煎饼摊子高。”

      另一个助手也接话:“关键是活儿急啊。家属催,上面催,媒体催。上次那个跳楼案,家属凌晨三点打电话,说是要赶头七。林副听完带着我们愣是熬到早上七点,报告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站着都能睡着。”

      薛惟清听着,目光转向林朔棠。那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平板,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事。

      “听见没?”薛惟清朝林朔棠抬了抬下巴,“底下同志们都有意见了。林医生,你这领导当得不称职啊,得给兄弟们争取福利。”

      林朔棠终于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薛队,您就别拿我们开玩笑了。工资是院里头定的,我说了不算。”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再说了,真计较这个,我当初回来也就不会选这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车里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薛惟清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在水库边,这人蹲在遗体旁专注检查的样子。

      那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也是。”薛惟清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懒洋洋的,“要真为了钱,谁干这行啊。我当初非要考警校,我妈还哭了一场呢,说这活儿又危险又累,图什么,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家继承家产呢哈哈哈哈……”

      林朔棠:“……”

      车上的其他人:“……”

      并不好笑。

      该死的资本家!

      车驶入市区,车流逐渐密集起来。

      红灯前,小赵转过头来:“对了林副,早上温主任还打电话来着,问您今天下午的专家门诊能不能调。我说您出现场去了,他说那等您回来再说,听着挺急的。”

      林朔棠揉了揉眉心:“知道了。等会儿回去我联系他。”

      “今天还出门诊啊?”薛惟清插话,“这刚出现场,下午又坐门诊。”

      “林医生,你们医院是真不把人当人用啊。”

      小赵噗嗤一声笑了:“薛队,这话您可说对了。我们私下都怀疑,林副是不是和咱们中心签了什么卖身契。”他说着,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朔棠一眼,语气正经了点,“不过说真的,林副,您今天要不休息半天吧?脸色真不太好。”

      林朔棠摇摇头:“没事。门诊是上周就约好的,不好临时取消。”

      车里又安静下来,好半天没人再说话。

      薛惟清侧头看着窗外。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林朔棠脸上镀了层浅金色的光晕。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头微微靠着车窗,呼吸轻而平稳。

      睡着了。

      薛惟清挑了挑眉。

      刚才还说着话,这么会儿功夫就睡着了,这是累成什么样了。

      前排小赵似乎还想说什么,薛惟清抬起手,食指在唇边轻轻一竖。

      小赵会意,立刻闭上嘴,连带着另一个助手也放轻了动作。车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薛惟清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目光却落在林朔棠脸上。

      睡着后,这人脸上那层温和却疏离的壳子似乎褪去了一些,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影子。晨光里,能看见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色。

      累成这样还要去坐门诊。

      真是个好医生啊……

      车拐过一个弯,林朔棠的头随着惯性轻轻一歪,眼看就要撞上玻璃。

      薛惟清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了他的侧脸。

      动作很轻,但林朔棠还是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脑袋一沉,靠在了他肩膀上。

      薛惟清整个人僵了一瞬。

      温热的重量压在肩上,浅浅的呼吸拂过颈侧。那呼吸里带着点消毒水的气味,很淡,混合着一种干净的、属于林朔棠身上的气息。

      他原本想打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让人睡会儿吧。

      前排小赵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大了,随即露出个了然的笑,悄悄转过头去。

      薛惟清没动,任由林朔棠靠着。车继续向前开,窗外街景流转,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开口:“你们林医生……经常这么累?”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他,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我们中心本来人手就不够,各种疑难案件又几乎点名要林副负责。有时候一晚上连着出现场,早上还得准时上班,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没有睡眠需求……”

      另一个助手小声补充:“关键是他自己还总揽活儿。上回有个家属闹得厉害,非要立刻出结果,值班医生说按流程得三天,林副知道了,愣是加班一晚上给赶出来了。第二天还照常出门诊。”

      薛惟清皱了皱眉:“没人管管?”

      “谁能管啊?”小赵苦笑,“院长倒是劝过,让林副别这么拼,身体扛不住。林副每次都说好,转头又接着熬。我们看着都心疼,但又没法说。他自己要求的工作量,院里也巴不得呢。”

      “就没问过他为什么?”薛惟清声音更低了,像是怕吵醒肩上的人,“这么拼,总得有个理由。”

      两个助手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林副不太说私事。”小赵想了想,“我们不清楚也不敢问。不过我们觉得温主任可能知道。”

      “温主任?”薛惟清挑眉,“哪个温主任?”

      “就是我们中心急诊科的。”小赵解释道,“温主任和我们林副是同期从军队退役下来的,关系特别好。据小道消息说,他们在军队出任务的时候就是生死之交。林副的心事,温主任基本都知道。”

      军队。

      薛惟清心里动了动,但没再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林朔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心那点蹙起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整张脸看起来安静又放松。

      毫无防备的样子。

      小冰人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原来睡着的时候是这样的。

      ……

      车缓缓减速,拐进医院后院。停稳时,薛惟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林朔棠的肩膀。

      “林医生,到了。”

      林朔棠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里还蒙着层薄薄的水汽,茫然地眨了眨,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薛惟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这人平时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刚睡醒时居然有点……呆。

      “到鉴定中心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朔棠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直起身,意识到自己刚才靠在薛惟清肩上,动作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儿。”薛惟清笑得一脸坦然,“林医生太累了,多休息会儿应该的,而且我肩膀借您靠靠,也算是为人民服务了。”

      林朔棠点了点头,低着头,从车上下来。

      他的脑袋还有些晕,脚步有些虚浮。薛惟清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

      林朔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挣开了薛惟清的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谢谢。我没事。”

      薛惟清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收回了手。

      两人并肩,朝着法医鉴定中心的大楼走去。

      “直接去解剖室?”薛惟清问。

      “嗯。”林朔棠点头,“您先跟我去更衣室换防护服。”

      更衣室里,林朔棠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两套防护装备。薛惟清接过,三两下套上,动作利索得让林朔棠有些意外。

      “薛队以前穿过?”他问。

      “穿过类似的。”薛惟清拉上拉链,“抓捕任务,有时候要进污染现场。不过没你们这行这么讲究。”他戴上护目镜,转头看向林朔棠,“行了,走吧。”

      解剖室的门滑开时,那股熟悉的气味再次涌来。

      但这次薛惟清有了心理准备,只是脚步微微一顿,就迈了进去。

      无影灯下,宁不默的遗体已经躺在解剖台上。两名助手和记录员看见林朔棠进来,都点了点头,没人说话。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安静。

      林朔棠走到台边,先是对记录员报出案号信息,声音平稳清晰。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薛惟清:“薛队,您站观摩区那边。如果过程中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出去,不用勉强。”

      “放心。”薛惟清在指定位置站定,“我们刑侦口的,什么没见过?我撑得住。”

      林朔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工作。

      解剖刀在他手中闪过一道冷光,然后稳稳落下。刀锋划开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薛惟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很快,他就被林朔棠的操作吸引了注意力。

      那双手稳得不可思议。

      分离组织,检查脏器,取样,记录。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畅,没有任何多余。林朔棠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偶尔低声指示助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时间在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记录员笔尖的沙沙声中缓慢流逝。

      薛惟清看着,最初那点不适感逐渐被一种奇异的专注取代。他见过太多血腥现场,但那些都是混乱的、破碎的死亡。

      而眼前这种,是冷静的、有序的解析,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个步骤都有其逻辑和意义。

      当林朔棠检查到颈部时,薛惟清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这里。”林朔棠示意助手调整灯光,“左侧甲状软骨上方,条状红痕,长度约四厘米。颜色浅淡,边缘模糊,间断分布。”

      他抬起头,看向薛惟清:“薛队,您过来看。”

      薛惟清走过去。凑近了,能看得更清楚——那道痕迹确实很淡,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勒过后留下的。

      “能判断是什么吗?”他问。

      “不像常规绳索。”林朔棠用镊子虚点着痕迹边缘,“绳索勒痕通常边界清晰,有皮下出血。但这个……”他顿了顿,“更可能是软质、有宽度的带状物,或者是手臂勒压时衣袖的褶皱造成的。”

      薛惟清盯着那道痕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软质带状物,衣袖褶皱。

      这意味着施力者可能穿着外套,或者……

      “施力者可能戴着表?”他忽然问。

      林朔棠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有可能。表带边缘如果不太光滑,确实可能留下这种间断的痕迹。”他重新低下头,“但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解剖继续。

      薛惟清退回观摩区,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他掏出手机,调出宁不默的资料,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

      宁不默,二十六岁,出道五年,顶流艺人。社交账号上全是光鲜亮丽的生活照和公益活动配图。最近一条微博是昨天下午发的,在摄影棚里的自拍,配文“收工啦,明天见”。

      明天。

      薛惟清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当林朔棠开始做最后的缝合时,薛惟清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点了。

      他揉了揉眉心,这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夜没怎么睡,又站了将近三个小时,腿有点发僵。

      最后一针缝完,林朔棠仔细检查了缝合处,然后直起身,摘下手套。他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疲惫的呻吟。

      记录员把报告递过来。林朔棠快速翻阅,签字,转身递给薛惟清。

      “初步结论都在上面。”他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但依然清晰,“生前溺水,颈部有生前压迫痕迹,具体形成机制需要病理和毒化结果。体内未见致死性病变。”

      薛惟清接过报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沉甸甸的。

      他捏着那沓纸,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林医生,你吃过早饭没?”

      这问题来得突然,林朔棠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还没。”

      “那正好。”薛惟清把报告夹在腋下,“我也没吃。一起?”

      林朔棠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是客套还是认真的。但薛惟清脸上那笑容太坦荡,他最终点了点头:“好。”

      两人换回常服,走出鉴定中心大楼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后院。

      薛惟清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拐进后门老街。林朔棠觉得有些神奇,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人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自己居然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还睡得毫无防备……

      耳根又有点发热。

      “就这家。”薛惟清在一家粥铺前停下,转头看向林朔棠,“路上和你助理小赵打听的,你常来。”

      林朔棠看着“王记粥铺”的招牌,点了点头:“嗯。味道不错,也干净。”

      老板娘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林医生来啦!哎,这位是……”

      “同事。”薛惟清笑着递过去,“两份小米粥,配笋丝,再来两根油条。”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开始盛粥,一边舀一边说,“林医生我看您今天脸色还是不太好,又熬夜了吧?哎,你们这些当医生的,也得注意身体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上动作没停。很快两份早餐打包好了,还多塞了两个茶叶蛋。

      “趁热吃啊。”老板娘把袋子递过来,“林医生,多注意休息,别太拼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 。”

      林朔棠接过袋子,低声道了谢。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早餐。小米粥的香气混着笋丝的清爽味道飘散开来,在这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薛惟清是真饿了,大口喝粥,咬油条。林朔棠吃得慢,用勺子一点点搅着粥,像是在完成什么精细工序。

      “下午还要出门诊?”薛惟清问。

      “嗯。”林朔棠点头,“两点开始。”

      “几点结束?”

      “正常是五点半。”林朔棠顿了顿,“但经常拖到六七点。”

      薛惟清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林医生,有时候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

      林朔棠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关切。

      他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习惯了。”最后他说,声音很轻,“闲下来反而不知道做什么。”

      薛惟清没再说话,只是把那个多出来的茶叶蛋推到他面前。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走出粥铺时,阳光正好洒在街道上,暖洋洋的。

      薛惟清看了看时间:“我得回局里了。报告我会尽快看,有进展随时联系。”

      “好。”林朔棠点头,“毒化结果出来我通知您。”

      “成。”薛惟清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林医生。”

      林朔棠抬起头。

      “注意休息。”薛惟清说,嘴角弯起个笑,“别太拼了。像刚才老板娘说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呐。”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

      林朔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早餐袋还温着,茶叶蛋在袋子里滚了滚。

      他低下头,很轻地、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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