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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这就是缘分 ...
警笛撕破清晨粘稠的空气,红蓝爆闪灯在渐亮的灰蓝天幕下划出刺眼的光轨。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向着东郊疾驰。
薛惟清坐在副驾,手指正把最后一缕不驯的头发捋到耳后。
这人即便凌晨三点被拎出现场,头发丝儿都必须得像是刚从理发店打理出来的。薛惟清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男人嘛,不捯饬好点没市场。
车窗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连熬夜后的憔悴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艺术效果。
“头儿,您说这宁不默呃……”开车的陈秉义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哎哟我……你是不知道当时赵局一电话call过来说宁不默这事儿的时候老子后颈皮都炸了。”
“……”我们也炸了好吗。
薛惟清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微博粉丝五千七百万,上个月刚拿下奢牌全球代言,昨天还上了热搜,今天就漂水库里了。生活还是比剧本精彩啊。”
驾驶位的陈秉义和副驾的年轻刑警交换了个眼神。他们薛队就这德行,越是大事儿越爱说俏皮话,但眼睛里那点锐利藏不住。
“确实精彩……但头儿,您不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邪门吗?”陈秉义忍不住开口,“宁不默那种级别的明星,团队都恨不得把他裹在保险箱里,二十四小时保镖跟着吧?就算有私人行程,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荒郊野岭的水库来。还偏偏是这个时候……总不会还是个隐藏的夜钓爱好者吧?还是……”
车内气氛略显压抑,无人应答。
谁都明白陈秉义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娱乐圈嘛,大众印象也是如此,左右就那么些事儿,明的暗的都不干净,心里门儿清就行,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潜规则,这些都是很难从外面打破的,除非有人从里面砸出个洞来,让那些腐臭的脓水流出,从而迎来新生。
半晌,薛惟清开口:“每个人做事都有每个人的理由,也别胡乱揣测了,咱们干警察的得明白事儿,尊重逝者,认真办案。”
宁不默,你会是第一个拿起石头砸墙的人吗?
车窗外,城市轮廓向后飞掠,逐渐被稀疏的树木取代。晨雾像半透明的纱缠在山腰。
“信息组那边有动静没?”薛惟清划开手机,屏幕光映亮他深褐色的瞳孔。
陈秉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平板递过来:“刚同步的。宁不默经纪公司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说他昨晚十点收工后之后就失联了。助理今早六点发现人不在,电话关机,正急得跳脚呢。”
“公寓?”
“辖区派出所去看过了,没人,摆设整齐,没搏斗痕迹。车还在地库停着呢。”
薛惟清盯着平板上宁不默那张精修过的宣传照——年轻,英俊,眼神温和。
这张脸现在还挂在市中心的巨幅广告牌上。
会有人相信这样一条鲜活惊艳的生命陨落于此吗?
“查他最近三个月所有通讯记录。”薛惟清把平板扔回去,“明的暗的全挖。重点盯那些小众加密软件,还有他团队里突然离职的、账户有异常变动的。”
“他在荆北不可能就一个窝,名下物业、长租酒店套房、朋友借住的地方。我要知道他还能猫在哪儿。”
“明白。”
“舆论呢?”
陈秉义脸色沉了沉:“暂时捂住了。最早报警的和几个晨练的都签了保密协议。但翠屏山水库那地方半开放,附近居民多,还有那些闻着味儿就来的自媒体……最多两三小时,肯定炸锅。”
“所以我们只有两三小时。”薛惟清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在现场被踏平之前,拿到能定调的东西。尸体、痕迹、法医的初步判断。”
“缺一样,这案子就得沉在水底下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懂这话的分量。
明星非正常死亡,从来不只是刑案。那是舆论海啸,是千万双眼睛,是能把真相溺毙的猜疑和阴谋论。
侦查将举步维艰,真相可能永远被淹没在喧嚣之下。
薛惟清摸出手机,划拉两下,忽然挑眉笑了:“哟,林医生发消息了,说他们过东郊大桥了,还挺准时。”
坐在副驾驶的年轻刑警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头儿,您跟林副主任挺熟?”
“见过一面。”薛惟清收起手机,懒洋洋道,“今天一起出现场,这就是缘分啊。”
陈秉义和年轻刑警:“……”
陈秉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和边上的年轻刑警一个对视,两个人同时眼睛一眯,陈秉义视线回正,一个故意的大拐弯让后座的薛惟清防不胜防,一脑袋撞在玻璃上,整好的发型凌乱了一丝。
“哎呦我草……老子的发型!”薛惟清手忙脚乱地低吼,“你特么的,死饼子你会不会开车!”
陈秉义在前排面无表情,脸绷得比审讯室的铁门还紧,但语气丰富,声泪俱下,一声比一声凄厉:“对不起头儿!我错了!呜呜呜呜呜呜,刚才马路中间爬着一只小蚂蚁,那么小,那么无辜,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车轧成蚂蚁饼啊!我佛慈悲,怎么能杀生呢,我也是不得已啊头儿!呜呜呜呜……”
薛惟清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气笑了,笑里全是咬牙切齿的疯狂:“喜欢蚂蚁是吗?回去我就叫内勤写个喜帖,标题就叫《人类刑警与野生蚂蚁的跨物种旷世绝恋》等回市局,老子不仅给你俩赐婚,还他妈给你安排个专属工位,就在蚂蚁窝旁边,让你们俩朝夕相处,白头偕老,怎么样?”
“要是谁敢打扰你们俩的二人世界,老子特么第一个不答应!”
陈秉义:“……”
一旁的年轻刑警眼观鼻鼻观心,满眼“你看你惹他干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头儿什么德行你就受着吧毁了头儿的发型还给你赐婚而不是拖出去枪毙你还不快跪谢皇恩”。
陈秉义:“ ……………………”
操!刚才和我通气的人是谁啊!?
.
黄色警戒线把水库入口和半条沿湖路都封死了。几个派出所民警守在关键位置,脸色绷得像刷了浆。线外围了一圈人——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扛长焦镜头的、举着手机窃窃私语的年轻人。
“不好意思!让让!警察办案!”陈秉义按下车窗。
人群松动,警车缓慢挤进去。
薛惟清下车,山风“呼”地掀起他外套下摆。这人连警服外套都穿得像定制风衣,平白惹了站在一旁的陈秉义好几个白眼。
妈的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头儿穿就像模特,我穿就像回东北老家过年穿的大袄子!陈秉义幽怨地盯着薛惟清。
薛惟清置之不理,他眯眼扫了一圈现场,弯腰钻进警戒线。
水库宽阔,水面浮着乳白色薄霭。远处木栈道像条灰扑扑的死蛇,蜿蜒伸进水雾里。空气里有水腥味、泥土味,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气息。
身后传来刹车声。
薛惟清回头。
黑色公务轿车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法医助手,提着沉重勘查箱。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推开,林朔棠跨了出来。
白大褂在水库荒芜背景下白得晃眼。里面是熨帖的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山风凛冽,吹乱他额前黑发,他却像没感觉,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目光沉静地扫过现场。
然后,视线和薛惟清的撞在一起。
没有寒暄,没有点头。林朔棠拎起助手递来的主勘查箱。箱子不轻,他小臂线条微微绷紧,迈步走了过来。
“薛队。”他走到近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
“林医生。”薛惟清颔首,嘴角挂起个恰到好处的笑,“辛苦跑这一趟。遗体在栈道那边,刚捞上来。具体情况,你把握。”
“职责所在。”林朔棠顿了顿,补充道,“您眼睛有点红,昨晚没休息好?”
薛惟清一愣,随即笑开了:“林医生观察入微啊。没事儿,老毛病了。”
林朔棠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朝栈道走去。
两人并肩,脚步声敲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陈秉义带着技术队员跟在后面。
越往里走,压抑感越重。水边泥土吸饱夜露,踩上去软塌塌的。空气里的水腥气混进了一丝别的——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败味。
浅滩处,防水布上,宁不默的遗体静静躺着。
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年轻身体,现在湿透、肿胀、糊满泥污和水草,呈现出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几个先期抵达的民警和技术人员沉默站在几步外,眼神复杂。
林朔棠在距离遗体两三米处停住,静静看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箱子,动作流畅地取出一次性手套、口罩、护目镜,一一戴好。
他蹲下身,开始工作。
先是整体观察姿态。然后,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极轻地拨开死者额前湿冷的发丝,露出青白前额和紧闭的眼。勘查灯光束打在瞳孔上,他凑近查看角膜浑浊度,指尖按压皮肤感受尸温和弹性。
接着他托起死者手腕,仔细查看指甲缝。那里有些微褐色残留物,他用细小棉签小心翼翼刮取,装入贴好标签的证物袋。
“体表未见明显致命机械性损伤。”林朔棠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稳、客观,“皮肤浸软,口唇、指甲床发绀,符合溺水窒息的一般体征。”
薛惟清站在他侧后方,沉默地看着。看着林朔棠在冰冷尸体前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套上逐渐沾上的泥污和水渍。
这手真稳。我要是能有这么一双不抖的手,当年打靶也不至于——
当检查到脖颈时,林朔棠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顿。
“这里。”他示意助手将灯光聚焦在死者脖颈左侧。他凑得更近,几乎屏息,“有一道很淡的、不连续的条状红痕。颜色浅,边缘模糊。”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形态上……不像绳索缢痕,也不像死后擦伤。需要解剖做病理切片,才能确定是不是生前压迫形成的,以及具体是什么东西所致。”
他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目光看向薛惟清:“仅就体表检验,可以支持溺水致死。但脖颈痕迹和指甲缝异物的存在,提示落水前可能发生过短暂接触或控制。最终结论,需要系统解剖和毒化分析。”
薛惟清的心沉了沉。
脖颈痕迹。这意味着,宁不默的溺水,很可能不是意外失足,也不是单纯自杀。
“麻烦尽快安排解剖,林医生。”薛惟清的声音沉下去,“我需要最详细的报告。”
舆情等不起,真相更等不起。
林朔棠点点头,没多说,起身指挥助手进行遗体封装。指令清晰简洁,助手们配合默契。很快,遗体被妥善安置进专用黑色运尸袋。
现场其他勘查也在薛惟清指挥下推进。警戒线外,嘈杂声越来越大,像潮水涌来。
一名法医助手小跑过来:“薛队,林副主任让我请示,需要刑侦队派一名负责同志一起去鉴定中心,配合解剖过程对接和检材交接确认。”
“我去就行。”陈秉义立刻上前。这活儿他干惯了。
他刚说完,薛惟清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声音不大,却截断了话头:
“我去。”
陈秉义和法医助手都一愣。连薛惟清自己说完都顿了顿。
我去!我怎么说出来了!?靠靠靠!
但很快薛惟清调整好,挑眉笑了,那笑容里带点理所当然的痞气:“怎么,我不能去?林医生,”他转向林朔棠,“我这人比较爱学习,尤其是向专业人士学习,林医生不介意带个学生吧?”
林朔棠正摘手套,闻言动作停了半秒。
……学生?你?
护目镜后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薛队说笑了。欢迎指导。”
“指导谈不上,添乱有可能。”薛惟清笑着,转头面无表情对陈秉义交代,“你留下,牵头收尾工作。有任何新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头儿您能矜持一点吗……
还有你为什么只对林医生笑得那么谄媚!对你的好兄弟好下属摆出一副送葬脸啊喂!不是说我们是一起上过刀山下过火海的好兄弟吗!不是有着深厚的革命友谊吗!和着这是间接性的啊!
陈秉义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头儿您悠着点,别给林副主任添太多麻烦。”
“我是那种人吗?”薛惟清摊手,一脸无辜。
所有人:“……”您心里没点数吗。
·
两人走向法医勘查车。
薛惟清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林医生,车上有水吗?我有点渴。”
林朔棠抬起头,口罩已经摘了,露出清俊的脸。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自己随身包里拿出个保温杯,递过去:“温水。这个保温杯我每天都有洗,今天我还没喝过,你不介意的话……”
薛惟清接过,拧开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谢谢谢谢,我怎么会介意呢,回头还你个新的,喜欢什么牌子的杯子啊林医生?是喜欢银器时代还是IKXO、帕加尼、Wedgwood、Riedel啊?”
林朔棠:“……”
不用还,一个杯子而已……而且你喝都喝了。
“不用买,这个就挺好的。”其实林朔棠根本没听懂万恶的大资本主义家薛惟清在说什么,末了补充道,“薛队你多注意休息就行。”
薛惟清笑得更开了:“林医生这是关心我?”
林朔棠没接话,转身走向副驾驶。
……不是关心。就是随口一说。真的。
但薛惟清眼尖地看见,他耳根好像有点红。
小冰人耳朵红了。嘿嘿。
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离依旧忙碌的水库现场。窗外山林景色向后移动。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薛惟清靠在座椅里,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林医生,依你看,那脖子上的痕迹,大概率会是什么?”
林朔棠坐在一旁,正在平板上记录什么。闻言侧过头,想了想,才谨慎开口:“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但从形态学粗略判断,不像绳索,也不像徒手掐扼。更可能是……某种有一定宽度、但表面相对柔软或带有不规则纹理的带状物。”
他看了一眼薛惟清:“比如较宽的背包带、某些衣物的装饰带,或者是手臂从后方勒压时,施力者衣袖的褶皱,或是腕表、手串之类的硬物边缘在皮肤上压出的印子。它的间断和边缘模糊,提示压力可能不是持续均匀的,或者施压物体本身表面不平滑。”
薛惟清接过平板,凝神细看放大后的局部特写。那些细微痕迹,在专业镜头下,仿佛成了另一种无声的语言。
薛惟清凝神听着:“也就是说,他可能被人从后面勒住过脖子,时间不长,但足以导致瞬间窒息或失去反抗能力,然后被推入水中?”
“这是一种合理的推测方向。”林朔棠收回平板,“但需要解剖确认有无更深层的肌肉出血或舌骨骨折,以及毒理结果,来排除药物导致无力的可能性。证据链才能闭环。”
薛惟清点点头,忽然笑起来:“林医生,你说话一直这么……严谨吗?”
林朔棠愣了愣:“严谨……不好吗?”
“好,特别好。”薛惟清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就是听着累。咱们以后打交道机会多,放松点儿,我又不吃人。”
林朔棠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车窗外,山林景色向后移动。
薛惟清侧头看了他一眼。林朔棠正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侧脸安静,睫毛在车窗透进的光线里微微颤动。
真是太有意思了小冰人。
哦!现在是一个很认真严谨的小冰人。
一板一眼的小冰人。
薛惟清想。
他收回视线,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薛味精: “我这么帅,对我一见钟情乃是人之常情罢了。”
“哟,现在是一个很认真严谨的小冰人。一板一眼的小冰人。”
“小冰人还会关心人?有意思。”
“小冰人耳朵红了。嘿嘿。”
“真是太有意思了。”
林石头:(内心)不用还,一个杯子而已……而且你喝都喝了。
(说出口)“不用。”
(内心)……不是关心。就是随口一说。真的。
(内心)我说话真的很累吗?还好吧?不就是正常说话吗?而且谁会在第一次跟刑侦队长打交道的时候就“放松”啊……
(说出口)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去!林石头这个萌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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