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水面之下 ...
-
几个星期后，荆北市东郊，翠屏山水库。
天还没亮透，翠屏山水库静得像个与世隔绝的深潭。
水面浮着层奶白色的薄雾，木头栈道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楚，清楚得有点瘆人。
程序员老周呼哧带喘地跑着，耳机里的摇滚乐咚咚地砸着耳膜。他在这儿晨跑快三年了，雷打不动，就图个清静。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老是毛毛的。
太静了，静得连往常那些早起的水鸟声都听不见。
跑至栈道中段的弯道处，男人习惯性地放慢速度，准备调整呼吸。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下方墨绿色的水面上，有一个不规则的物体在缓缓漂浮。
那东西与周围的水体颜色反差极大，是一种泛着灰白的色调，随着水波起伏，像是被遗弃的破旧衣物，又像是一团缠绕的水草。不是鱼，也不像寻常的垃圾。
男人下意识停下脚步，最终站立在护栏边。他摘下一边耳机，清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耳膜，带着水腥气和草木的味道。他双手撑在微凉的木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努力分辨。
距离太远，加上晨雾未散，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水面上沉沉浮浮。那浮沉的节奏带着一种死寂的、不自然的规律感，让人莫名心头发毛。
“又是哪个缺德的乱扔垃圾。”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试图用愤怒掩盖心底悄然升起的不安。犹豫了几秒，他沿着栈道往下走了几级台阶，找到一个视野更开阔的位置，再次眯起眼睛凝望。
恰好，一阵带着水汽的晨风吹过，水面荡漾开来，那团东西也随之翻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男人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个方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和水面轻微的波动声。
他看着那团物体再次翻转，隐约露出的肢体轮廓在水中摆动——那是手臂？还是腿？
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不会吧……”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多少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几次死人，不会这么巧就给他碰上了吧。
“我操……”他喉咙里挤出两个气音，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狠狠撞在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刚才跑步出的那身热汗瞬间变得冰凉，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像裹了层冰。
他想掏手机，手抖得不听使唤，摸了三次才把手机从兜里抠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哆嗦着按“110”，还按错了两回。
电话接通的那瞬间，他声音都是劈的：“喂！110吗？水、水库！翠屏山水库！死……死人了！水里漂着个死人！真的！就在栈道下面！你们快来！快点！！”
挂了电话，他像被抽了魂似的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身，沿着栈道疯了似的往外跑。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但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那片墨绿色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
派出所的警车来得比想象中快。
红蓝警灯在朦胧的晨雾里闪着，刺眼。保安老李揉着眼睛从亭子里钻出来，看见几个民警正从车上下来。
“同志你好，我们接到报警。”领头的民警亮了下证件，“报案人在哪儿？”
老李愣了愣，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个连滚带爬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连忙指向保安室：“里、里面！刚跑进来那个，状态不太对……”
民警推门进去。
老周还缩在椅子上发抖，脸色白得跟糊墙的腻子似的，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都还亮着。
“您好，是您报的警吗？”
老周抬起头，看见那身警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丝缝。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是、是我……”
“能带我们去现场看看吗？”
老周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安静的保安室里格外清楚。他点了点头，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栈道上，晨雾还没散尽。
几个民警扶着栏杆，顺着老周颤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手指看过去。
雾蒙蒙的水面上，确实漂着个东西。那形状，那颜色，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带队的副所长老刘盯着看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
“小张，小李。”他声音不高，但透着股紧绷，“拉警戒带，从这儿到栈道口，全拦上。老王，联系水库管理处，让他们调条船过来，要快。”
“是！”
警戒带很快拉了起来，明黄色的带子在晨雾里格外扎眼。附近几个早起的居民探头探脑往这边瞅，被民警客气地拦在了外面。
船来得比预想的快。马达声突突地划破水库的寂静。
打捞的过程很小心。船上的工作人员拿着长钩子，一点一点把水里的东西往岸边引。岸上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水波的声音和马达的突突声。
当那具被水泡得发胀、裹着水草和污泥的遗体被小心地移到岸边的防水布上时，好像连风都停了。
女民警小张虽非新人，但直面非正常死亡现场仍有些发怵。毕竟这种类型的案子她入警两年也是第一次遇见，平时都是什么猫狗丢失，大爷大妈深夜吵架，谁谁谁丢了什么东西等云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上前协助分局技术中队的陈队进行初步处置。
陈队蹲下身，戴上白色橡胶手套，动作专业而轻柔地拨开死者额前湿漉漉的水草，试图清理出完整面部，以便初步身份辨认和拍照固定。
随着掩盖物被一点点清理，一张年轻、苍白却依旧轮廓深刻的英俊脸庞，逐渐暴露在清晨惨淡的天光下。
就在那一刹那，正准备记录体貌特征的小张，目光触及那张脸，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
这……这……
手中的记录本“啪”地掉在泥地上，她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急剧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怎么回事？”陈队没抬头，语气略有不满。现场工作最忌讳分心。
“这……这不是……”小张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陈队察觉她的异常，抬头投去询问的眼神。
小张猛地回过神，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得有些尖锐：“陈队！他……他……死者是宁不默！”
“宁不默？”陈队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这个耳熟的名字。
陈队抬头看她：“谁？”
“宁不默！那个明星！演电影那个！”小张声音彻底尖了，手指着地上，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我、我昨天还在微博上刷到他新电影的预告……”
周围几个民警全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又齐刷刷看向地上那具遗体。
陈队脑子空白了一瞬。他重新低下头，凑近了仔细看。
虽然被水泡得变了形，但那眉眼，那轮廓……
操。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肩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时手指都有点抖：“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翠屏山水库现场紧急汇报！死者身份高度疑似公众人物宁不默！重复，高度疑似宁不默！现场情况极度敏感，请求市局刑侦支队立即支援！请求更高层级指挥协调！建议立即启动重大案件舆情应急管控预案！”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再开口时，对方的声音也绷紧了：“收到！已上报！支援马上出发！现场保持全面封锁，严禁任何信息外泄！重复，严禁任何信息外泄！”
挂了通话，陈队环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震惊和凝重。
宁不默。这三个字代表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顶流艺人，微博粉丝千万，随便发张自拍都能上热搜。这样的人，死在水库里，还是以这种方式……
引发的风暴，想想都头皮发麻。
“都听好了——”陈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在刑侦支队接手之前，现场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拍照取证全面做，但注意角度，绝对不能让死者面部清晰照片流出去！小张，你专门负责盯着那个报案人，安抚情绪，让他签保密协议，明白吗？”
“明白！”
气氛一下子绷得像拉满的弓。
·
市局刑侦支队。
办公室里黑着灯，只有电脑待机的指示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薛惟清在沙发上蜷着，身上胡乱搭了件警服外套，睡得正沉。
昨晚带队端了个地下赌场，蹲点、抓捕、审讯连轴转，凌晨四点才收队。刚躺下不到三小时，内部专线电话就炸了。
尖锐的蜂鸣声像锥子似的往脑子里钻。
“靠……”薛惟清皱着眉，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手在茶几上胡乱摸了几下才抓到听筒，“喂？”
“薛惟清，立刻清醒。”赵建封的声音从听筒里砸出来。
薛惟清揉了揉眉心，闭着眼坐起身，脑子还糊着：“赵局……什么事？”
“翠屏山水库，发现一具男尸。”
“非正常死亡？”薛惟清打了个哈欠，“让技术队老陈先去看看吧，我这边昨晚的案子报告还没整完……”
能多睡十分钟也是好的。
“死者是宁不默。”
薛惟清动作顿住了。
他睁开眼睛，虽然办公室里还是黑的。
“谁？”
“宁不默。影响力极大的公众人物。”赵建封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石头一样砸过来，“现场初步确认了。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薛惟清宕机了三秒，彻底醒了。
他一把掀开外套，抓着听筒站起来，顺手按亮了桌上的台灯。刺眼的光让他眯了下眼，但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消息封锁了吗？”他问，声音里的睡意没了。
“暂时按在现场。但你知道，这种消息捂不住多久。”赵建封语速加快了，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其他人的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显然那边也已经炸了锅。
“媒体和粉丝一旦得到风声，我们就会非常被动。你亲自带队，全面接管现场指挥。我要你在舆论发酵之前，完成所有关键证据的固定！现场必须万无一失！我要照片、视频、痕检、法医初检——所有能在第一时间定性的东西，全部到位！”
“明白。我马上出发。”
“等等。”赵建封补充道，“法医检验是定性的关键。我已经协调了中心医院，请林朔棠副主任带队支援。他是军医出身，处理过极端情况，心理素质和技术都过硬。他会和你们差不多时间到。”
“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太大，不容有失。”
林副主任。
薛惟清眉梢微挑，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天前在医院急诊门口的那个身影。
白大褂，清瘦挺拔，站在嘈杂混乱里，有种奇异的沉静。
“行，知道了。”
电话挂断的瞬间，薛惟清已经拉开了办公室门。
外面大办公室里还亮着几盏灯，值班的队员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起头。
“饼子！”薛惟清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紧急集合！叫上现场勘查一组、技术队痕迹检验和摄像的骨干，带上全套装备！翠屏山水库，宁不默的案子！快！跑步前进！”
陈秉义正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从茶水间出来，闻言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溅出来几滴，烫得他龇牙咧嘴：“宁不默？！是我想的那个宁不默吗？？？”
“别废话！动作快！”
薛惟清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同时摸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接通后语速飞快，字句清晰：
“信息组，我是薛惟清。三件事：第一，监控翠屏山水库周边三公里内所有主干道的实时交通和人群聚集情况，预判媒体可能的抵达路线；第二，启动舆情一级监控预案，盯死所有社交平台，宁不默相关的关键词，一个都不许漏；第三，我要宁不默近三个月的所有公开行程、经纪公司背景资料、团队核心成员名单，以及所有与他有过矛盾的人员名单。所有资料，在我抵达现场前发到我终端。”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走到装备室门口，顺手从架子上抓了件反光背心套上，又拎起一个沉甸甸的现场勘查箱。
陈秉义和几个被吼醒的队员连滚带爬地跟了上来，脸上还带着惊愕和没褪干净的睡意，但动作已经本能地进入了战备状态。
“头儿，车备好了！”楼下传来喊声。
薛惟清拎着箱子快步下楼，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遍现场可能遇到的情况。
粉丝围堵、媒体偷拍、现场破坏、证据污染……每一个都是麻烦，每一个都得提前想好对策。
坐进副驾，关上车门。引擎低吼着发动。
车队冲出市局大院，车顶红蓝警灯旋转，划破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车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薛惟清盯着前方快速后退的街道，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宁不默……
水库……
他想起刚才赵建封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名字。
林朔棠。
看来今天，又要碰面了。
·
水库那边，晨雾还没散尽。
水面平静得诡异，那具遗体静静躺在防水布上，周围拉起的明黄色警戒带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远处有早起的附近居民和晨练的人远远地驻足张望，交头接耳，被守着的民警客气而坚决地拦在外面。
小张搬了把折叠椅让老周坐着，看他哆哆嗦嗦地在保密协议上签下名字，笔迹歪歪扭扭。
“警察同志……”老周签完字，抬头看她，眼神还有点发直，“这……这真是那个宁不默？我没看错吧？”
“调查期间，具体信息不便透露。”小张按流程回答，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但她心里也在打鼓。
她忍不住又往警戒线里看了一眼。虽然遗体已经盖上了布，但刚才揭开的那一瞬间，那张脸……她确实在电视上、广告牌上、微博热搜上见过无数次。
前几天她还刷到他新电影的宣传片，底下评论一片“哥哥好帅”“期待新电影！”“坐等发布会！”
怎么今天人就……漂在水里了呢？
陈队站在警戒线边上，不停地看表，又往路口方向张望。
市局的人，应该快到了。
一场风暴，已经在这片寂静的水库边上，悄悄酝酿成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