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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晚上十一点,刑侦支队大办公室。

      灯还亮着大半,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烟味、泡面味和熬夜油脂味的复杂气息。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压低了的讨论声嗡嗡地混在一起。

      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力道十足的键盘敲击声,中间夹杂着被辣到的抽气声。

      薛惟清瘫在办公椅里,一条长腿曲起踩在椅子边缘,另一条腿伸直了架在办公桌下层抽屉上。

      “嘶——哈——”他又被辣得倒吸一口冷气,迅速把面袋往嘴边一送,吸溜进去一大口,然后对着门外吼了一嗓子,“饼子!上回六合路那个入室盗窃的赃物照片,技术队归档了没?报告里等着插两张呢!”

      “我靠……这什么牌子的火鸡面,后劲这么大……”薛惟清捏着个红油汪汪的包装袋子,被辣得直吸冷气,眼泪花子都快飙出来了。

      此人懒得出奇,泡面连碗都省了,直接撕开包装袋用开水泡,此刻正把一次性竹筷往袋口一插,伸手捞过桌上不知道哪个节日发的福利牛奶,拧开盖子就猛灌一大口。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幽幽亮着,一份写了一半的案件报告摊在那里。

      外面大办公室立刻传来陈秉义的回应:“归档了,头儿!电子档编号我发你内网邮箱了!”

      “行!”薛惟清应了一声,手没停,又吃了两口。

      又写了没几分钟,他觉得办公室有点闷,干脆端着面袋,溜达了出来,斜靠在门框上,一边吸溜面条,一边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外间。

      大部分人都还在忙,郑习瑶带着信息组的人在电脑前要生要死,几个老刑警对着白板上的关系图皱眉苦思。而角落里的纪张正偷偷摸摸用手机刷着什么,嘴角还带着傻笑。

      薛惟清眉毛一挑,咽下嘴里的面,慢悠悠地晃了过去,在纪张身后站定,冷不丁开口:“看什么呢纪小张?笑得跟中了彩似的,哪个案子的线索这么可乐?”

      “哎妈呀!”纪张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飞出去,手忙脚乱地按灭屏幕,脸都白了,“头、头儿!没、没看啥!就……就放松一下大脑!”

      “放松大脑?”薛惟清凑近,眯起眼,“我看看,这是在看新番啊,纪小张同志。这个月奖金是不是不想要了?”

      “要要要!”纪张对他们这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头儿欲哭无泪,“头儿我错了!别扣我奖金……我还等着奖金发下来去买周边呢,我这就干活!保证效率翻倍!”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薛惟清瞥了一眼,也没真生气,用空着的牛奶盒轻轻敲了下纪张的脑袋:“长点心,干活儿。”
      说完,他端着见底的面袋和空牛奶盒,转身朝茶水间走去。

      刑侦支队的茶水间比别的科室要宽敞些,设备也齐全——这得归功于他们有个不差钱且会搞福利的支队长。

      严谨来说是个很会给自己搞福利的支队长。

      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静静矗立,薛惟清把自己那点垃圾扔掉,拉开上层冷冻室,然后熟门熟路地打开了旁边专用的冷藏柜。

      好家伙,里面琳琅满目。左边一侧是专门给支队所有人使用的,里面有郑习瑶的面膜、纪张的冰淇淋、饼子的……方便面?还有其他人一些七七八八说不上来的东西。

      而右侧是是薛大王的独家专属位,里面放着几盒看着就价格不菲的进口车厘子、饱满的晴王葡萄、还有切好封装的新鲜凤梨和蜜瓜,甚至有两盒精致的小蛋糕。

      看得出薛老板的内心其实挺公主的。

      只见薛惟清挽起袖子,拿出那盒车厘子和一盒蜜瓜,又从橱柜里拿出一摞估计是某次高端会议或活动的剩余物资,上面印着精致logo的一次性水晶玻璃餐盘。

      资本家就是这样物尽其用。薛惟清满意地点点头。

      他拧开水龙头仔细洗了手,然后开始处理水果。

      薛公主动作居然还挺熟练,车厘子去梗,蜜瓜用自带的水果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他甚至还从抽屉里找出几根没用过的水果签,把车厘子和蜜瓜块交错着串成小串,然后精致地摆在水晶盘里,红绿相间,看着就诱人。

      几个正好来接水或者泡咖啡的队员目睹了全过程,眼神从好奇到惊讶再到果然如此的复杂。

      “看看,看看,”一个刑警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头儿这摆盘,绝对米其林三星水准。”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年轻点的实习刑警痛心疾首,“这么贵的水果,配如此穷酸的火鸡面?!水果居然是配角!我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万恶的资本家……”郑习瑶推了推眼镜,小声吐槽,但眼睛忍不住往那盘色彩鲜艳的水果上瞟。

      薛惟清耳朵尖,闻言头也不抬,嘴角勾起一抹笑:“说谁资本家呢?我这是体恤民情,与民同乐懂不懂?” 说着,他端起摆好的两盘水果,走了出去。

      “来,加班辛苦了,吃点水果,补充点糖分,脑子转得快。”他先走到郑习瑶那边,递过去一串,“技术担当,多吃点,眼睛更亮。”

      郑习瑶假装有点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那句“谢谢薛队”还没说出口,薛惟清就接着来了一句:“加班更有劲儿。”

      郑习瑶:“……”

      接着他又给几个嗷嗷待哺的刑警分了过去,最后走到一脸期待的纪张面前,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喏,看在你知错就改的份上。”

      纪张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头儿!头儿你最帅了!”

      分了一圈,两盘水果少了一半。薛惟清端着剩下的,晃了晃盘子:“行了,剩下的归我了。都抓紧干活啊,夜宵我请岳仙居,一会儿自己报想吃的给饼子。”
      说完,也不管身后的哀嚎,他端着那盘堪称艺术品的水果,悠哉游哉地回自己办公室了。

      “啊!薛队怎么到我就停了啊!”

      “再分点啊薛爸爸呜呜呜呜呜!”

      “薛队再爱我一次好吗!”

      “……”

      门一关,外间隐隐传来议论。

      “唉,跟着薛队,福利是真没话说,就是这贫富差距的刺激,天天都在承受。”

      “知足吧,别的支队哪有这待遇?新鲜水果管够,夜宵动不动就岳仙居。还好当时被分配到这了,不然每天眼睛都是红的。”

      “也是……薛队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对咱们挺仗义。”

      “行了行了,快干活,不然对不起这贵族水果和待会儿的夜宵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办公室里,薛惟清把水果盘放在电脑旁,重新瘫回椅子上,叉起一块蜜瓜丢进嘴里,清甜的味道瞬间冲淡了火鸡面的灼烧感。

      他满足地眯了下眼,随即表情一收,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悠闲分水果的不是他。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头儿,准备开个小会,汇总一下近期几个案子的情况。”陈秉义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自己泡的面。

      “就来。”薛惟清头也不抬,含糊应了一声,迅速把剩下的水果扫荡进嘴里,然后拿起笔记本和圆珠笔就往外走。

      经过陈秉义身边时,他顺手把桌上那个精致的空水果盘和几根用过的水果签塞给对方:“诶饼子,好人做到底,帮我把这盘子顺便洗了放回茶水间,谢了啊兄弟!会议室等你!”说完,也不等陈秉义反应,就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一手端着自己泡面碗、一手拿着空盘子和垃圾的陈秉义:“……”
      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先去处理自家队长留下的摊子。

      小会议室里已经烟雾缭绕。几个老烟枪组长凑在窗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低声交换着案情,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烟草和熬夜的混沌气息。

      薛惟清推门进去,带进一阵风。他没往主座凑,习惯性地找了个靠后、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这样进出方便……逃跑。

      他拉开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引得几个组长回头看了一眼,点头算是打招呼。

      “开始吧。”薛惟清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摊,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个圈,身体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我听汇报”的松弛姿态。

      各小组长开始轮流汇报近期那些盗窃、诈骗、打架斗殴之类常规案件的进展。
      薛惟清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个细节,或者指出某个环节可以调整的方向。他看上去有点懒散,但关键点抓得很准。

      会议进行到一半,薛惟清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相对安静的会议室里有点突兀。

      “谁的?”坐在主位、一直沉着脸听汇报的局长赵建封想也不想,眼皮一抬,目光如电般扫向薛惟清。

      薛惟清:“?”

      薛惟清被瞪得莫名其妙,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是个陌生的本地固话。
      “报告赵局,陌生号码,可能是推销或者骚扰电话。”他面不改色,十分干脆利落地直接挂断,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手示意正在汇报的组长,“不好意思,继续。最近手头案子杂,手机不能关静音,怕错过线索。”

      老油条。
      赵建封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再追究,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明显。

      就在会议重新回到正轨没几分钟,薛惟清的手机又嗡嗡嗡地响了起来,这次震动得更执着。

      薛惟清余光瞥见又是“陌生号码”四个大字,眉心一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挂断——那手速快得在座几位老刑警都暗自咋舌。

      然而,或许是对方喝高了格外执着,也或许是薛惟清刚才按得不够彻底,一个大大咧咧、带着醉意笑闹的声音,还是猝不及防地从听筒里漏了出来:

      “喂?喂——是薛惟清吗?……我郭聪明啊!额……今晚哥几个在老地方,出来喝酒啊!……喂?怎么没声儿?信号不好?……”

      声音不大,但在薛惟清动作之后陡然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喝酒”俩字,简直是往赵建封的火药桶上扔火星。

      “嘟嘟嘟——”薛惟清脸都绿了,这次彻底按死了挂断键,恨不得把手机塞进地砖里。
      会议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薛惟清脸上。赵建封的脸已经黑如锅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陌生号码?嗯?喝酒?薛惟清,你开会纪律是就着你那火鸡面一起吃了吗?!”

      “呃……赵局,您真是……还挺关注下属吃了什么哈……”薛惟清试图解释,但底气明显不足。郭聪明这傻小子,专坑兄弟!

      薛惟清在队里的“个人信誉”向来在赵建封这里处于负值,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桌上其他几位组长、还有做记录的纪张,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看,每双眼睛里都明明白白写着“信你不如信明天所有犯罪分子痛哭流涕双手举高冲进派出所大喊警察叔叔我知道错了抢着自首的真实性都更高。”

      薛惟清:“……”

      “好,我的个人问题,我不辩解。”薛惟清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嘴上还在试图力挽狂澜,“但同志们,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我们好歹是一起上过刀山下过火海,在一个战壕里啃过压缩饼干、熬过通宵的战友!难道我们之间这钢铁般的革命情谊,就如此脆弱且不堪一击吗!?”

      所有人还是那个眼神,甚至更添了几分“你看我像傻子吗”的意味。

      “哼!”赵建封狠狠用鼻子出了口气,“我看你是奖金太多烧得慌!这个月奖金扣一半!纪张,记下来!”
      做会议记录的年轻刑警纪张苦着脸,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薛惟清一看这架势,知道硬扛没用,立刻换上一副诚恳认错的表情:“是是是,赵局批评得对!我检讨!保证绝不再犯!” 态度端正得仿佛刚才满嘴跑火车的人不是他一样。

      赵建封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憋着笑的众人,到底没再发作,只是重重拍了下桌子:“继续开会!下不为例!再让我逮着,扣你全年!”

      “是!”薛惟清应得响亮,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从郭聪明那儿把这损失连本带利吃回来。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低气压中继续。没过两分钟,负责内勤联络的一个小警员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目光逡巡,最后落在薛惟清身上:“报告!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薛队!”

      小警员冲着薛惟清勾了勾手。

      薛惟清:“……”

      所有人:“……”

      薛惟清抬头看向赵建封。赵建封的脸更黑了,摆了摆手,那意思大概是“赶紧滚出去处理,别在这儿碍眼”。

      薛惟清如蒙大赦,赶紧抓起笔记本和笔,对着赵建封和众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快步溜出了会议室。

      他刚带上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赵建封压抑着怒火的、恨铁不成钢的训斥声:“太没规矩了!太没规矩了!你们看看!看看!自己不着边就算了,整天吊儿郎当没个队长样,手底下的人也是那流氓样子!像什么话!像什么话!啊!”

      会议桌边的其他人个个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只能在赵建封眼神扫过来寻求认同时,忙不迭地用力点头,生怕这把火燎到自己身上。

      “再扣!这个月的奖金全给他扣了!”

      纪张苦着脸,拿起笔,再次虚虚地在记录本上划拉。他随手往前翻了几页,好家伙,连着好几条都是薛惟清的大名。
      他一边写,一边忍不住极小声地嘟囔抱怨,结果一个没注意,声音稍微大了点,在赵建封话音刚落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这点钱薛队真的会在意吗……”

      会议室攸然安静。再次落针可闻。

      纪张:“……” 他僵在位置上,恨不得当场给自己嘴上来一下。完蛋。

      坐在他旁边的技术员郑习瑶,头埋得更低了,手指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按着手机,然后悄悄从下面递过去,屏幕上赫然是几个字:【纪小张,保重。】

      是啊,薛队那家世那背景,哪看得上这点小汤小菜?这点子儿都不够点岳仙居两道菜。

      但这对于月光族纪张来说,可是实打实的肉痛。

      纪小张凄凄惨惨戚戚。

      “纪!张!”赵建封的怒火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一个文件夹凌空飞了过去,“你也扣!再嘀咕,下个月的一起扣!”

      纪张抱头哀嚎尔康手:“嗷——赵局我错了!我嘴欠!”

      ·

      会议室外的走廊上,薛惟清当然听不到里面后续的“惨剧”。他正皱着眉听小警员汇报。

      “刚接到昌平区派出所转过来的电话,他们那边接到一个非正常死亡的报警,家属情绪比较激动,声称怀疑是交通事故逃逸,但派出所初步了解现场后觉得有点疑点,按流程转给我们协助调查一下,看是否需要刑侦介入。”

      薛惟清揉了揉眉心。这类事情几乎每天都有,五花八门,最后大部分查实都是意外、突发疾病或者自杀,真正需要刑侦立案的并不多。但程序就是程序。

      “地址发过来。让饼子带两个人,再捎上今年新分来的那两个实习生,过去看看情况,熟悉一下流程。告诉饼子,现场仔细点,问话细致点,别急着下结论。”

      “明白!”小警员领命而去。

      薛惟清也没打算再回会议室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赵建封这会儿肯定在会议室里把他从头到脚批了个体无完肤,说不定连下下个月的奖金都预扣了。

      哦,不对,不是说不定,是肯定。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自打他来荆北市局,就没指望过那点奖金能完整落进口袋。不倒贴就算不错了。老爷子把他扔这儿的时候,估计就没想过他能靠工资活着。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署名为“郭聪明”的联系人,手指翻飞,发了一连串充满友好问候的消息,充分表达了对这位损友在他开会时打来“夺命追魂call”的“感激”之情。那傻小子是岳仙居老板的亲儿子,人如其名,有时候“聪明”得让人想揍他。

      这么好的机会,不好好宰他一顿那就不是薛惟清了。

      果然没几分钟后,郭聪明回了几条消息,薛惟清捡着他想看的看。

       ——天哪兄弟!我真不知道你在开会啊!我手机没电了,这是用前台电话给你打的!
      ——这个点,正常人不都该准备洗洗睡了吗?谁想到你们人民警察这么敬业!
      ——兄弟,我的错!为表歉意,你们局今晚的夜宵,我包了!想吃什么随便点,直接发到前台登记就行!

      薛惟清死不要脸的回复了一句“好兄弟一生一起走,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找到前台的企业微信,编辑了一下共享菜单,分别发送。

      搞定这些,他才收起手机,脸上的散漫褪去,眼神恢复了刑警特有的锐利与沉着。他看了一眼刚刚弹出的地址信息——荆北市中央医院。

      医院……他摇了摇头,将这个暂时无关的念头甩开。
      只是一个普通的报警,一个普通的夜晚。他还有很多报告要改,很多线索要梳理。

      深夜的荆北市,有人沉入梦乡,有人奔波在路上,也有人,在生死与真相的边缘,开始他们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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