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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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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而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
林朔棠快步穿过通往急诊的通道,头顶的冷白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小王,开口时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先说说,什么情况?”
小王语速飞快:“死者男性,72岁,姓周,家住长林小区。晚上八点多被路人发现倒在小区外人行道上,120到场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直接送过来的。”
“急诊谁接的?”
“温主任亲自做的初步检查。”小王咽了口唾沫,“体表没发现明显外伤,瞳孔散大固定,尸僵已经出现了。家属情绪特别激动,尤其是老太太,一直哭着说要讨公道。”
林朔棠脚步不停:“继续,除了老太太,还有其他家属呢?”
“在处置室门口堵着呢。死者儿子,一个中年男人,穿工厂制服的。”小王压低声音,“他一口咬定是交通事故,说那段路没路灯,肯定是车撞了人跑了。但派出所去现场看过,人行道上没刹车痕迹,也没找到碎片。”
林朔棠听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袖口。指尖还有点凉,梦里那片血海的触感似乎还没完全褪去。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恍惚压下去。
“先去处置室。”
还没走到门口,压抑的哭泣声和激动的争执声已经传了过来。
转过拐角,就看到担架床停在处置室门口,上面盖着白布。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死死抓着白布一角,哭得全身颤抖。
旁边,一个穿着深蓝色工厂制服的中年男人一边试图搀扶她,一边对着站在一旁的急诊医生低吼,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都凸了起来:“不可能!我老爹身体一直很好!就是晚上出来散个步,怎么可能突然就……肯定是那些开快车的!撞了人就跑!”
被吼的年轻住院医一脸无奈,试图解释:“先生,您冷静一点,体表确实没有明显的撞击伤……”
他话没说完,眼角瞥见走过来的林朔棠,眼睛一亮:“林副主任!”
中年男人闻声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在林朔棠身上,又迅速落在他白大褂胸口的名牌上。他立刻松开母亲,跨步上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大夫!领导!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看看我爹是不是让车撞的?!”
林朔棠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抬手止住男人前行的步调,继而微微侧身,绕过男人,走到担架床边,在老妇人面前蹲下身。
“阿姨,地上凉。”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夜里缓缓流淌的溪水,“我先扶您起来,有什么咱们慢慢说,我们都在呢,好吗?”
老妇人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透过朦胧的泪水,看到一个面容温和的年轻医生蹲在自己面前,眼神里没有不耐敷衍,只有平静的关切。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颤巍巍地伸出手。
林朔棠稳稳地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小心而有力地将她搀扶起来。老妇人腿脚发软,几乎全靠他支撑着才站稳。
“大夫……大夫我求求你……”老妇人刚一站稳,就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身体一软,作势就又要往下跪。
林朔棠反应极快,手上用力,稳稳架住了她下沉的身体,声音温和却坚定:“阿姨,不能跪。您听我说,先起来,我说了,咱们慢慢说。”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来,吸气……慢慢呼出来……对,就这样。”
老妇人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缓了一些,虽然眼泪还是不停地流,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嚎哭暂时止住了。
等老妇人的情绪稍微稳定一点,林朔棠示意小王扶她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递上温水。然后,他才转过身,面向那个一直死死盯着他的中年男人。
“这位先生,我是法医中心的副主任,林朔棠。”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首先,我理解您和阿姨此刻的心情,请节哀。”
男人猩红的眼睛盯着他,嘴唇紧抿。
林朔棠顿了顿:“我明白您的顾虑。但这种突然的、原因不明的死亡,需要警方介入调查。我们会根据警方的委托进行法医学检验,这是查明真相最科学的方法。”
“啥意思?”男人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说这么多,不就是要把我爹剖开看看吗?不行!俺们老家没这规矩!人走了就要完完整整地下土!你们肯定是想推卸责任!就是那些开快车的撞的!你们赶紧去抓人就行了!”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挥舞着手臂。
林朔棠没后退,也没提高声音。他等对方这阵情绪宣泄过去,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我明白您的顾虑,也尊重您老家的习俗。但请您也理解,您现在最该做的,是向派出所正式报案。警方会根据现场情况判断是否需要刑侦介入。如果他们认为有必要,会委托我们进行检验。一切都会按照法律和科学程序来,目的就是给逝者一个公正的交代。”
男人张了张嘴,那股冲天的怒气似乎被这番话堵住了一部分。他赤红的眼睛里闪过挣扎、迷茫。“报……报警?”
他喃喃重复,“可刚才警察已经来过了啊!他们看了一眼就走了!”
“那是派出所的同志进行初步现场勘查。”林朔棠耐心解释,“您现在需要去事发地的派出所正式报案立案。如果他们认为有必要,才会移交刑侦部门进一步调查。”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问我。”
男人接过名片,手有些抖。
他看了看林朔棠,又看了看还在抽泣的母亲,脸上的愤怒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取代。终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
“……好,我……我再报警。”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那个老旧的手机,开始翻找号码。老妇人慢慢止住了哭声,只是呆呆地看着担架床,眼泪无声地流。
林朔棠示意旁边的护士继续照顾老妇人,自己则稍稍退开两步,给家属留出一点空间。
他刚轻轻舒了口气,走到一边,肩膀就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怼了一下。
“哎呀,可以啊林副。”
温徐儒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已经摘了口罩拿在手里,眼底带着笑意,“刚才那架势,我都怕他把急诊室拆了。”
旁边两个跟着温徐儒的年轻住院医也跟着点头,其中一个心有余悸地小声附和:“是啊林副,您也太会说了。换我们,估计早被围着脱不开身了。”
“搞不好就升级成医闹了。”另一个医生小声接话。
“好了,少说两句。”林朔棠揉了揉被怼的肩膀,“家属不是蛮不讲理,只是突遭变故,情绪崩溃。顺着情绪安抚,再把正确的路径讲清楚,大多数人是能听进去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点了然看向温徐儒:“而且,我不相信以你温大主任的本事,连这种场面都应付不了。你专门让人把我从楼上叫下来,是故意的吧?”
温徐儒撇撇嘴,一副被拆穿的样子:“对啊,我就是故意的。今天什么日子我还能不知道吗?你一个人在上面对着那些卷宗资料发呆,我怕你陷进去出什么事。干脆就找个由头把你叫下来,解决一下实际问题,活动活动脑子,顺便——”
他拖长了调子,“陪我这个可怜的值班人坐坐班,聊聊天,不行啊?”
林朔棠眼神微动。他知道温徐儒指的是什么。看来自己掩饰得并不好。
他没接话茬,将话题拉回眼前的病例:“先不说这个。你初步检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温徐儒见他转移话题,也收起玩笑神色,脸色沉了沉:“我当时重点排查了外伤,确实没找到明显的磕碰伤、皮下出血。但是有个细节,因为当时家属情绪激动,人多手杂,我没在现场说。”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死者口唇黏膜的颜色有点发绀,虽然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另外,我检查他手的时候,发现他右手手指的指甲缝里,好像沾了极浅的、一点点褐色的粉末状东西,非常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朔棠听完,沉吟片刻:“口唇发绀可能是急性呼吸循环衰竭导致的缺氧,常见于心源性或肺源性猝死。至于指甲缝里的褐色粉末……”他微微蹙眉,“可能性太多了。泥土、灰尘、之前修理东西的污渍。先别往太复杂的方向想。”
温徐儒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刚才检查的时候,虽然听诊已经没什么意义,但我大致摸了胸廓,没发现畸形或者骨擦感,不像有肋骨骨折。关键是老人这个年纪,就算平时自称‘身体好,没毛病’,也可能存在隐匿的心血管问题,平时没症状,一旦情绪激动、劳累,就可能诱发急性心肌梗死。”
旁边的年轻医生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要是这样的话,大概率还是自然死亡了?刚才看家属那架势,真怕他们非要我们出个证明去闹。”
林朔棠抬眼,目光再次掠过处置室门口那安静盖着白布的担架床:“从目前迹象看,自然疾病导致猝死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但无论如何,最终结论需要完整的法医学检验来确认。”
他转向温徐儒,语气里带了点疲惫的温和:“你先去忙急诊那边吧,今晚看样子也不消停。这边遗体交接和后续的检验我来跟进。”
温徐儒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眼皮底下那点青的,都快赶上我了。”
林朔棠一愣。
“还有,”温徐儒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刚才跟家属说话的时候,你中间顿了两回,走神了吧?”
林朔棠沉默了两秒,移开视线:“……没有。”
“有。”温徐儒盯着他,“朔棠,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什么样我不知道?刚才叫你来之前,你在办公室睡觉……是睡觉还是做噩梦?”
林朔棠没说话。
温徐儒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温度:“行了,不逼你。就是想说,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咱俩什么交情?战场上背靠背换过命的,现在回了地方,还能让你一个人整天魂不守舍吗?”
林朔棠眼睫颤了颤,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情绪很淡,却在灯光下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知道了。”
“知道就好。”温徐儒又怼了他一下,这次力道轻得近乎敷衍,“行了,我去盯着那几个留观的病人。你也别熬太狠,有事随时叫我。”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林朔棠收回目光,在原地站了两秒。走廊空旷安静,远处隐约传来仪器滴答声。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恍惚被惯常的平静取代。
他走向那扇虚掩的处置室门。
里面躺着一位突然离世的老人,带着未解的谜团和家属的悲恸。
这就是他的工作。从战场回来后,一直干到现在的工作。
推开门之前,他忽然想起温徐儒刚才那句话。
——“中间顿了两回,走神了吧?”
他顿了顿,把那支离破碎的片段从脑海里强行压下去,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