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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黑暗。

      粘稠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朔棠猛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鸣的办公室。

      身下是粗糙、布满沙砾和细小碎石的地面,硌得人生疼。耳膜里灌进来的,是遥远却又异常清晰的、爆豆般的枪声,间或夹杂着爆炸的闷响,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还有……直升机桨叶搅动空气时发出的、那种沉闷而极具压迫感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死神的翅膀在头顶盘旋。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硝烟刺鼻的辛辣,尘土干燥的呛人,消毒水过于浓烈以至于发苦的化学气息,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甜腥温热的血腥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每一次呼吸里,渗进肺叶,刻进记忆。

      他低下头。
      身上穿着的,早已不是挺括洁净的白大褂,而是那身墨绿色、此刻已被汗水、尘土和层层叠叠、新旧交叠的血污浸透、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无国界医生制服。
      粗糙的布料板结地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的双手,戴着的手术橡胶手套早已失去了本来的颜色,被染成了一种暗淡的、发黑的深红,正死死地、用尽全力按在一个年轻士兵的胸口偏左的位置。
      隔着湿滑的手套,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指下那片温热黏腻的濡湿,以及生命随着每一次微弱心跳,正从某个撕裂的缺口疯狂流逝的触感。

      那士兵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气,皮肤被战地的烈日和风沙磨砺得粗糙,却掩不住底子的年轻。
      此刻,这年轻的脸庞因为极致的剧痛和濒死的恐惧而扭曲着,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又拼命聚焦,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朔棠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的乞求。
      他的嘴唇苍白干裂,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火星,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所有嘈杂、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
      “林……林医生……”

      “我……”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我……算了。”

      鲜血。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汩汩地从林朔棠死死按压的指缝间涌出来。

      它们起初是一股一股,很快便连成了片,像一口突然失去了控制的、永不枯竭的暗红色泉眼。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林朔棠身后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手套的质地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棉线,也不是医用的橡胶。那是一种哑光的、冷白色的材质,贴合手型,像是某种特殊的合成纤维。虎口处有细密的菱形压纹,在血色的光线下,隐约泛着冰冷的金属感。

      那只手轻轻搭上了林朔棠的肩。

      林朔棠整个人僵住了。

      那力道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却像毒蛇缠上猎物,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手套的指腹缓缓上移,擦过他颈侧搏动的血管,沿着下颌线,最后停在他的脸颊边。
      冰凉的触感,隔着那层薄薄的织物,却清晰得像刀锋贴着皮肤。

      “小林医生。”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很低,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和那冰冷的手套形成诡异的反差。

      “你这么救,救不活的。”

      林朔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想动,想回头,想挣开那只手——可他动不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抬起。
      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开始缓慢地摩挲他的颈侧,像在把玩什么珍贵的物件。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你手在抖呢。”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点饶有兴致的意味,“原来我们这么厉害的小林医生也会手抖?”

      远处,年轻士兵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

      “想救他吗?”那声音忽然问。

      林朔棠的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想。”

      “想?”那声音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听一个孩子天真的愿望,“那好,我给你个机会。”

      那只手终于离开了他的脖颈,绕到他身前,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点在年轻士兵的伤口上——不是按压止血,只是点着,像在玩一个无聊的游戏。

      “你继续按,我继续等。”那个声音说,“看是他先撑不住,还是你先崩溃。”

      “——或者,”那声音凑得更近,几乎贴上他的耳垂,“你也可以求我。求我,我就帮帮他。”

      林朔棠猛地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无边无际的血海,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硝烟。

      那只白手套,还搭在他肩上。
      它自己搭着。

      林朔棠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就对了。”那个声音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笑,“怕了就好。怕了,才知道听话。”

      “林医生……”年轻士兵微弱的声音将他拉回。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眼底的光正在一点点消散,“有内……内鬼……这个给你……别救我了……”

      士兵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塞给他什么东西,可那手只抬到一半,就重重垂落。

      “快走……走……”

      血海翻涌而起。

      冰冷粘稠的液体瞬间淹没他的腰际、胸口、口鼻。窒息感像巨掌扼住他的喉咙,肺叶火烧般疼痛。

      那只白手套还在他肩上,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个溺水的孩子。

      “你看看,”那个声音在血海深处回荡,温柔得像叹息,“小林医生啊,你还是谁都救不了。”

      “小林医生。”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谁都救不了……”林朔棠颤抖着。

      “快走——走啊——!”

      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喊,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刺穿了他的耳膜和意识——

      ·

      “林副?林副!”

      一个截然不同的、带着现实世界清晰质感的声音,穿透了层层血色的迷雾,像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将他从那个粘稠窒息的梦魇深渊里拽了出来。

      “醒醒,林副!急诊那边转过来一个非正常死亡的死者,情况有点复杂,家属情绪很不稳定,急诊科的温主任需要您立刻下去一趟!”

      林朔棠猛地惊醒,身体剧烈地一颤,额头随之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实木办公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钝痛瞬间炸开。
      他捂着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仿佛要挣脱躯壳的束缚。

      喉咙干涩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也湿冷地贴在了皮肤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手,没有手套,没有冰凉的触感。

      只有自己剧烈搏动的脉搏。

      他闭上眼,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此反复两次,强行将眼底残存的惊悸与恍惚死死压下,也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带着血腥味的战栗感咽了回去。

      梦里那只白手套摩挲颈侧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灼痕。

      年轻士兵最后那绝望睁大的眼睛,那句消散在血海里的“快走”,还有那个贴着他耳朵说话的声音——
      “小林医生。”
      ……

      林朔棠睁开眼,看向站在门口满脸担忧的小王,声音沙哑而平稳:“……没事。做了个梦。你刚才说,急诊?”

      “对,非正常死亡,刚送来的,家属情绪非常激动,温主任点名要您去看看……”

      “……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他站起身,整理白大褂,将歪斜的工牌重新戴正。
      指腹擦过冰凉的塑料封皮,上面是清晰的照片和职称——荆北市中央医院法医中心副主任,林朔棠。

      现实的身份。现实的责任。

      “走吧。”

      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身后的办公室,绿萝静默,台灯依旧亮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血色梦魇,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白手套摩挲颈侧的触感,还缠绕在皮肤上。

      那绝望的眼神,还烙印在心底。

      新的一夜,现实的工作,已经开始。

      而过去,从未真正离去。

      它只是沉睡在记忆的深渊,偶尔化为梦魇,提醒着来路与伤痕。

      以及——
      那个戴着白手套的人,时刻提醒着他,发生过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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