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林中策 再多片刻, ...
-
长栾辛昊酒至半巡,起身去配殿更衣,结果回来时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正殿方向。
说来也怪,他们大燕人皆是海量,即便饮下十几碗烈酒,依旧能稳稳坐于马上,弯弓打猎,可今日,他才饮了三小盏,就开始头晕脑胀,所以才借口更衣出来透透气。
中原深秋的风又干又燥,比大燕的也不遑多让,但远远及不上大燕的凌冽,大燕八月就已经开始下雪,他们离开国都时,雪线离国都只有一座城池的距离。
眼下这个时候,国都离应该是冰天雪地了吧?
难怪王上想要挥师南下,洛水之畔,众水簇拥的中原京师富贵繁华,肃杀之秋也有繁花似锦的盛景。
不仅花美,女人更美。
长栾辛昊身上的酒气并未被秋风吹散,反而在瞧见竹林中一闪而过的艳丽衣裙时,更加浓重,重得他都要醉了。
他追着那道倩影遁入竹林深处,想要看清对方的脸,等到身影的主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时,他真的觉得自己醉了,且醉得很厉害。
圣康帝在殿中左等右等,怎么都等不来辛昊,于是派吕大监去配殿瞧瞧,还玩笑一般对副使他们道,“我们大雍上阳宫连廊众多,宫殿四通八达,大侍中初次来访,可别是迷了路。”
结果一语成谶,辛昊还真是迷了路。
圣康帝听到吕大监的回禀,脸色倏忽一变,起身就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叫上大将军沈伯齐。
“到底怎么回事?”圣康帝一边往林清园走,一边问道。
“奴也不知,只听贵妃娘娘身边的朱殿正说,殿下往林子这边来了,还说依稀瞧见了特使。”
沈伯齐闻言思忖片刻,不无担心道,“殿下莫非听信了什么传言?”
圣康帝的脸色越发深沉,一言不发地加快了脚步。
“你怎么在此地?”
圣康帝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谢知悔,又将目光转向郑玄瑛,“你也是,怎么的不在宴席上?”
郑玄瑛的手上还拿着半截竹竿,截面朝上,截口平整,一看便知是用刀斩断的。
沈伯齐眸光晦暗不明地落在谢知悔身上,这还是谢知悔入宫后,他第一回见她。人比从前瘦削得厉害,看上去就是病了许久。
无人应答,圣康帝压抑着怒火,指了指谢知悔,“你说。”
谢知悔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跌跌撞撞爬起来扑到圣康帝脚边,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解释,“殿下说妾病体未愈,未免过了病气给陛下,在未痊愈之前就不要出门,可是,可是妾许久没见陛下,实在思念陛下,便想趁着陛下在清辉殿设宴,远远看上陛下一眼……”
“呵,”郑玄瑛毫不留情地用冰冷的嗤笑打断了谢知悔接下来的话,“婕妤说想远远瞧上陛下一眼,怎么瞧着瞧着就往林清园来了?”说着,视线往一旁捂着胳膊的长栾辛昊身上一瞥,“还无意中撞上了北燕特使。”
圣康帝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沈伯齐,没有说话。
“至于儿嘛,儿是得到董婕妤来这里的消息,所以前来看看热闹。”
“那特使又是怎么回事?”圣康帝沉声问。
长栾辛昊远远瞧见位美人就跟了上来,他哪里知道对方是圣康帝妃嫔,此刻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再深的醉意也消失的干干净净,他急忙拱手认错,“是本使多饮了几杯酒,这才迷了路误入竹林,后来在竹林中遇上了这位娘子,意欲上前问个路,没想到这娘子将我当成了歹人,躲躲藏藏的,我想向她解释,这不才追上她,公主殿下就提着竹竿过来了。”
“妾,”谢知悔声泪俱下,“妾也是思念陛下这才铤而走险,没想到会遇上特使,妾不想被人发现,见了他自是要躲藏的,请陛下明鉴!”
圣康帝算是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但他却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
董良宜说是思念他,怎么素日里从来不见她往自己跟前凑?偏偏就在北燕使臣入宫后思念难挨铤而走险?
再者,北燕使臣还没入京之时,前朝就私底下传闻说北燕此次是为求娶大雍公主为继后而来,若说其中无人推波助澜,他断然不信。
眼下再瞧他这个女儿对董良宜遇上北燕特使之事如临大敌的态度,怎么看此事都像有鬼。
还有长栾辛昊,即便他背靠北燕王一味托大,这里毕竟是大雍的上阳宫,自入宫后他的态度还算恭敬,又怎么忽然饮了三盏酒就飘飘然起来,妄图调戏内宫女眷?莫非是个缺心眼不成?
不,都不是,他们个个都心怀鬼胎。
阿瑛与沈伯齐在前朝分庭抗礼,沈伯齐不愿阿瑛坐大,想要借此机会促成他以阿瑛和亲之事,这一点他早就知晓,今日之事怕是阿瑛堪破了沈伯齐的计谋,想要利用董良宜将沈伯齐引入局中,让他误以为沈伯齐私下与北燕使臣勾结针对她。
好啊,好得很。都拿他堂堂天子当猴耍!
电光火石之间,圣康帝就有了自己的猜测。
眼看圣康帝拧眉不语,谢知悔急了,以为圣康帝不信她,仰起上半身抓住圣康帝的衣摆,言辞更加恳切,“陛下,妾真的没有骗您,妾的确只是想要来此看看陛下,陛下,妾知道错了,妾甘愿受罚,只求您莫要怀疑妾的一片真心!”
“一片真心?”圣康帝眸光闪了闪,“你身为后宫妃嫔,做出如此失礼之事,冒犯了特使不说,更是丢了我大雍的脸!莫非入宫前大将军府没教过你礼仪规矩?掖庭的教习女官也没传授过你宫规?”
“妾,妾……”谢知悔语塞,只一味地垂下头,紧张地抓住腰间的荷包。
沈伯齐的视线从谢知悔握着的荷包上移开,转身面朝圣康帝,下跪请罪,“陛下,臣教导无方,请您降罪!”
圣康帝冷哼一声,指了指谢知悔,“董婕妤,你既然知罪……”
“阿耶,”郑玄瑛顺势跪下,打断了圣康帝的话,她难掩怒气,狠狠瞪了谢知悔一眼,拱手请奏,“儿以为董婕妤此举有违宫规,当好好责罚,不若杖责二十,降为容华,禁足折棠筑,非诏不得出。”
“殿下,婕妤娘子身子弱,哪里能受得住二十杖责?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大将军心疼侄女,可您也别忘了,她已经是陛下妃嫔,出嫁从夫,如何处置宫中内命妇,当听陛下圣裁!”
“陛下,臣认为婕妤此举虽然冒失,但是却是因心系陛下所致,恳请陛下看在她拳拳之心的份上从轻处罚!”
“因心系陛下所致?照大将军话中的意思,陛下也有不对了?”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
“够了!”圣康帝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呵斥道,“当着使臣的面如此争执,你们不嫌丢人,朕还觉得丢人呢!”
郑玄瑛和沈伯齐二人这才息了声。
圣康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绕了个来回,“你,回去思过,禁足三个月,罚俸半年,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阿……”
“闭嘴,”圣康帝喝止住蠢蠢欲动的郑玄瑛,郑玄瑛气得起身便走,看得长栾辛昊愣在当场,过了好一会儿才讪讪道,“殿下真是,好脾性。”
谢知悔见状,当即又扑上前哭诉,“陛下,您还是杖责妾吧,你若是不遂了殿下意,殿下她,殿下她必定会为难妾,妾甘愿受杖责,求陛下恩准!”
“额……”长栾辛昊摸了摸鼻尖,尴尬不已,“殿下,比咱大燕先王后可威风多了。”
圣康帝扶额苦笑,“她自小就这样,都被朕宠坏了。”
谢知悔还在一旁不断抽泣,吕大监眼瞅着时机何时,急忙上前劝道,“婕妤娘子,陛下轻拿轻放,您还不赶紧谢恩,早些回去思过吧。”
“可……”
沈伯齐一个眼神过去,谢知悔立刻闭了嘴,期期艾艾地被宫人扶了下去。
长栾辛昊本想趁着此次宴会,当着大雍前朝后宫的面提出燕王想求娶郑玄瑛为继后之事,被这么一搅和,宫宴草草便散了场,从始至终都没寻到合适的机会试探圣康帝口风,只能另想他法。
谢知悔回到折棠筑后不久,降罪的口谕就传了过来,折棠筑的宫人纷纷如丧考妣,谢知悔掩面而泣,充满歉意地说,“是予拖累了你们,你们自跟了予,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等予禁足结束,予会立刻去求贵妃娘娘为你们寻个好去处。”
丹朱闻言抖着声音问,“娘子这是何意?陛下只是在气头上,等陛下气消了,自然会想起您的,您还年轻,容貌又是宫中数一数二的,还愁日后不能东山再起吗?”
谢知悔频频摇头,“陛下他,他说予丢了大雍朝的脸,予哪有什么东山再起的机会,陛下留下予一条命,都是看在舅父立下赫赫战功的情面上。”
“娘子莫要伤心了,”王灵媛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谢知悔,若非她没瞧见谢知悔脸上的泪痕,她还真信了她的伤心。
谢知悔也知道自己瞒不过王灵媛,顺势半靠在她身上,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步履蹒跚样,往屋中走去。
真是好险,再多片刻,她都演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