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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夜半歌 人活着便好 ...

  •   三更半夜,谢知悔被细微的脚步声唤醒。

      她撑着身子从榻上坐起,目光落在窗边那道比夜色还要深重上几分的身影上,注视着对方一步一步走近。

      来人的轮廓在朦胧的月光下渐渐清晰,她不知道对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这里,但既然她敢来,她便不需要担心会被人察觉。

      “殿下。”谢知悔轻轻起身,跪坐于榻上,直至郑玄瑛走到榻边,她才发现她穿着与黑夜同色的窄袖衣袍。

      郑玄瑛负手立在床榻边上,垂眸盯着谢知悔看了好半晌,才轻声问道,“睡不着?还是猜到吾会来此?”

      谢知悔只回了后半句,“妾知殿下会来。”

      郑玄瑛深处手按住谢知悔一侧的肩膀,掌心顺着她的胳膊缓缓下滑,滑至手腕处骤然收紧,轻轻一拉,谢知悔就顺着这股力道直起了上半身。

      二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番动作变得极近,近得郑玄瑛一低头就能闻见谢知悔发间的草药味道。

      “不如之前苦涩,换过方子了?”

      “人是殿下派来的,殿下,明知故问。”谢知悔半仰着头,虽然看不真切,但她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郑玄瑛的双眸,以及双眸之中,那股复杂的意味。

      “妾,好多了。”

      “吾不是来给你探病的,”郑玄瑛的指尖出现了一张字条,字条叠着,背面朝上,她晃了晃字条,问,“你大费周章冒着风险去清辉殿,就是为了给吾送这个?”

      “和亲之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谢知悔缓缓念出了字条上的话,郑重道,“妾以为,殿下应当猜得透。”

      “北燕王王妹华罗公主,吾猜的可对?”

      “殿下是聪明人。”谢知悔颔首。

      “你也是聪明人,”郑玄瑛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想问什么,却喉咙发紧。

      “那么妾这一回,能让殿下相信了吗?”

      “就只是为了让吾彻底相信你的忠心?”郑玄瑛反问,“若是如此,你有些得不偿失,你让陛下疑心你了。”

      谢知悔岂能不知,若是她被圣康帝发现,定会引得圣康帝怀疑她是去见沈伯齐,但,她还是选择这么做。

      “妾担心使臣在宴席上提出令殿下和亲之事,届时一切都来不及了,”谢知悔反手握住郑玄瑛的指尖,“殿下不能去赌,个中缘由,您清楚的。”

      郑玄瑛清楚。

      她赌不了帝心,她也不能去赌。因为她的阿耶其实根本没有心,所以一定会用她去换取北燕与大雍的相安无事。

      至于沈伯齐,没了她这枚棋子去制衡,也可以有下一枚棋子,比如,正在崛起的段氏。

      “你就不怕陛下因此杀了你?”

      “殿下不是救了妾吗?”谢知悔反问,“殿下故意请奏陛下重责于妾,让陛下以为您妄图以二十杖责间接要了妾的命,不就是想要逼沈伯齐救妾吗?他若见死不救,陛下便会认定他薄情寡义。”

      是,郑玄瑛承认,谢知悔看穿了她的心思。

      沈伯齐若不救,只会令圣康帝更加忌惮。对自己一手养大的侄女尚且如此,更遑论对旁人。

      “你就这么相信吾?”

      “妾择殿下为主,自是相信。”

      “那,这是什么?”

      下一刻,谢知悔的眼前出现了一样东西。

      郑玄瑛晃了晃荷包,问,“这不是你的东西吧?让吾猜猜,是你那个夫君的,还是,素质的?”

      “妾是为了……”

      “是为了以防万一,”郑玄瑛替她解释,“你知道万一被发现,那番思念陛下的瞎话骗不过沈伯齐,所以想用这枚荷包告诉沈伯齐,你其实是来寻他的,你想同他打听夫女的境况,是与不是?”

      谢知悔被握着的那只手意图挣扎,却怎么都无法挣脱郑玄瑛的控制,她死了心,就着这个不清不楚的姿势开口回答,“殿下既然能猜到……”

      “但其实,你也抱着这样的目的,对吗?”郑玄瑛问。

      这样的目的?

      什么样的目的?

      谢知悔想起来了,是了,她除了想为自己在沈伯齐跟前寻个合适的,能够让沈伯齐相信的说辞,也是为了想暗示沈伯齐,她已经十多日没有收到夫女的消息了。

      可她这样做不是人之常情吗?她的丈夫和女儿身陷泥淖,她想打听他们的境况,也是为人妻为人母的职责所在,怎么这话从郑玄瑛口中说出来,听着有几分质问的意味?

      她觉得,自己得重新提醒郑玄瑛一番,“殿下,妾效忠于你,是为了救妾的夫君和女儿,殿下眼下尚不能出手营救,妾难道就不能自己想法子问一问吗?”

      郑玄瑛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何尝不清楚,谢知悔向她投诚的先决条件,是她答应将她的夫女从沈伯齐手中营救出来,可这同盟背后的实情被谢知悔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令她十分不爽。

      她知道谢知悔近日殚精竭虑舍生忘死的所作所为都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一早就知道,可还是,没由来地,生气。

      谢知悔貌似也瞧出了她在生气,思忖片刻,勉为其难地安慰道,“其实,妾襄助殿下,也并非完全是为了夫君与素质。”

      郑玄瑛紧握的手松了松。

      “殿下的阿姐,长庆公主,曾于妾有再造之恩,若无公主当年的一念之仁,妾恐怕早就被父亲送给朔阳的官吏当玩物,是公主给了妾一个家,天不假寿,公主早逝,妾无以为报,愿将公主再造之恩还于殿下,所以殿下,”谢知悔诚恳地望进郑玄瑛地眼底,“您不必担心妾叛主,妾此生绝不背叛殿下。”

      郑玄瑛并未被安慰到,反而更加,躁怒。

      可她没有再逼着谢知悔继续给她表忠心,而是松开了紧握住她手腕的右手,像个心满意足地接受臣下忠心剖白的主公一般,欣慰地颔首,“你知道就好。”

      屋中重新归于岑寂,谢知悔跪得双腿发麻,却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郑玄瑛才重新开口,“阿耶将你禁足,你就继续待在折棠筑养病,你这里的人,除了丹若和王灵媛,其他的吾会想办法通过苗贵妃将她们撤换。三个月后,你的身子差不多便可痊愈,届时前朝后宫风起云涌,董婕妤,你可要做好准备。”

      “殿下安心,妾绝不拖累殿下。”

      郑玄瑛张了张口,本想解释她并不是在警告她,但终是没有再开口。

      悄然而来,悄然而去。

      谢知悔歪倒在床榻上,侧身捡起被郑玄瑛丢下的荷包。

      荷包上绣了一只兔子,是她亲手所做,素质的身上也有一个,沈伯齐一看就会认出来。

      她想,明日约莫就能收到密信。

      不出意料,翌日,折棠筑中出现了一盘枣花糕。

      “娘子,听说这枣子是北燕使臣带来的,贵妃娘娘命司膳司做成了糕点,众位娘子处都分了些,”王灵媛数了数,端到谢知悔面前,“咱们分得了五块。”

      谢知悔捡起最上头的一块,糕点底部果然有凹凸不平的线条,她吩咐王灵媛,“一块够了,其余的你们分一分吧。”

      王灵媛端着糕点出去后,谢知悔将手中的枣花糕翻转过来,仔细辨认片刻,松了口气。

      沈伯齐统共命人穿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警告,警告她不要再铤而走险主动联系他,日后每五日会给她传消息,第二句才是告诉她丈夫和素质的境况。

      沈伯齐说,人很好。

      不管这三个字所传达的含义几分真几分假,至少人还活着。

      人活着便好。

      晚间落了雨,雨势虽说不上磅礴,却也并非毛毛细雨,一场雨落下来,就日殿前的棠林彻底成了光秃秃的一片。

      “殿下,眼见天一日寒过一日,可要烧上地龙?”许殿正给站在窗前的郑玄瑛披了件衣裳,“听说延嘉殿两日前就开始烧地龙。”

      郑玄瑛拢住被秋风吹开的衣襟,漫无目的的视线渐渐聚焦,停留在远处双阙的一角飞檐上,蓝琉璃的剪边在阴沉沉的暮色之中格外瞩目。

      整座上阳宫中有殿宇数百来间,唯有折棠筑的飞檐用了蓝琉璃剪边,蓝琉璃比绿琉璃难得,一年的产量只有绿琉璃的一成不到,其中许多又会因为各种原因杂质掺杂,一炉里头真正能用的,少之又少。

      折棠筑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花了心思。

      原是她给阿娘和阿姐建造的,但终究没能将她们的灵位挪进去。董良宜是她送进去的祭品,到头来,里头的人却成了谢知悔。

      谢知悔,谢知棠,阿筝。

      旁人的妻子,素质的阿娘,她阿耶假冒的妃嫔,沈伯齐的亲侄女。

      这人名字多,身份也多,秘密更多。

      她不该草率地信她,却偏偏轻而易举地接纳了她的投诚,为什么呢?

      郑玄瑛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许殿正见郑玄瑛对自己方才的话不为所动,抬眼看过去,才发觉郑玄瑛在望着折棠筑的方向发呆,她顿时欲言又止。

      昨日殿下半夜去了折棠筑,此事她是知晓的,她还知晓,殿下回来后立刻着手安排了一些事,其中有一件格外蹊跷。

      殿下命人去查大将军府的暗室所在。

      殿下怎么会知晓大将军府邸之中有暗室?只能是知道的人告诉她的,思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她隐约觉得殿下与折棠筑里头那位达成了什么交易。

      这令她很是担心。那位再怎么说,都是大将军的侄女,万一是假意投诚,日后将殿下卖个彻底,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许殿正轻声唤道,“可要上地龙?”

      郑玄瑛清醒过来,问,“你方才说什么?”

      “延嘉殿已经烧了地龙。”

      “哦,”郑玄瑛拧眉,“段充仪身怀有孕,畏冷畏寒,你让人送些银丝炭去。”

      “是。”

      “顺便也给折棠筑送些,”刚说完,又摇头,“阿耶停了她半年的俸禄,不合适,罢了,你去昭庆殿回禀贵妃,就说皇嗣要紧,今岁宫中银丝炭全部供着延嘉殿用,吾的那一份给贵妃,咱们就日殿今岁不烧地龙,至于延嘉殿原本该分得的寻常红丝炭,给各娘子分一分。”

      许殿正颔首,“贵妃娘娘雨露均分,人又心善,枣花糕也没落下折棠筑的,想来红丝炭也不例外。”

      郑玄瑛终于吹够了寒风,转身扯下披在身上的外裳,“唤人进来为吾更衣。”

      “殿下要出门?”

      “吾也该去一趟甘露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夜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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