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28、碧痕春 殿下早就猜

　　安化王遗体回京，大将军沈伯齐奉诏前往迎接，而此时的郑玄瑛，却还在就日殿中雕刻她的玉章。

　　最终，郑玄瑛在众多上等的原玉中选择了一块碧玉，碧玉通体澄澈如雪山下的湖泊，不掺杂一丝杂质。这样巴掌大的一块玉价值百金，用来做首饰上的嵌宝能成一套，却被郑玄瑛做成了一枚指长的玉章。

　　章很简单，除了天然的玉石纹理，并无其他人为雕刻上去的花纹，章的底部如今还是一片空白。

　　这枚章还剩最后一点，郑玄瑛并不打算现在就刻上字，她将初步完成的玉章搁进了黄杨木盒，刚放好，甘露殿那边就派人来传召。

　　“殿下，不若臣陪您过去？”许殿正担心郑玄瑛去了以后难以脱身，主动要求一同前往，但，郑玄瑛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没有证据，就算想将郑玄琨的死安到吾头上，也没有法子，”郑玄瑛回来这么久一直都穿袍服，今日倒是像早就料到甘露殿那边会传召似的，早就换上了宫装，还不是一般的宫装，而是摄政公主的礼衣。

　　“应当不是为了郑玄琨的死，而是，北燕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郑玄瑛对镜整理了一番裙裾，离开前吩咐许殿正，“照应着含光殿那边。”

　　“是。”

　　郑玄瑛的穿着让圣康帝忍不住蹙眉，不过她一直都是张扬的性子，不足为怪。

　　“阿瑛，你真的是让朕感到惊讶，”说着，圣康帝丢来一封急报，郑玄瑛接住，却并不打开看，“儿为阿耶解决了北燕这个大患，阿耶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长庆留下了一个女儿，这等大事，你为何从来没对朕说过？”

　　“此事儿也是最近才知晓，在此之前，儿也不知阿姐其实生下了一女，”郑玄瑛倒是没有撒谎，可圣康帝哪里相信，“没有你的暗中襄助，长庆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桑极眼皮子底下生下一个孩子，还将孩子藏匿了这么久？”

　　“儿说的是实话，阿耶不信，儿也没有办法。”

　　“你啊你，究竟还瞒了朕多少？”

　　“儿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北燕细作甚多，儿担心消息在路上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截获，这才未曾提前通禀，不过好在结果是阿耶想要的。”郑玄瑛挺直了脊背，微微仰起头屈膝行了个大礼，“儿当恭喜阿耶有生之年成功令北燕俯首称臣，完成了大雍历代先祖所没有完成之事。”

　　“不，应该是朕恭喜你，恭喜你走到了大雍历代公主都没走到的地位，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权势，”圣康帝的口中溢出冷笑，“郑玄瑛，朕教了你那么多，你还真是，一点都没有让朕失望！”

　　郑玄瑛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圣康帝在夸赞她，但是她权当这是夸赞了，“都是阿耶教导得好。”

　　“不，不，朕可没你这手段，”圣康帝指了指郑玄瑛手中的急报，“你连祥瑞都敢编造，这份胆量与心性，朕可谓自愧不如啊。”

　　郑玄瑛惊讶地抬起头，眸中尽是茫然，“祥瑞？”

　　圣康帝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掌心压着案几边沿才没被郑玄瑛这副佯装天真的模样气得呕血，“连云山下出现了上古神图，上有‘帝传八代，女主国昌’八个字，你敢说不是你做的？”

　　郑玄瑛急忙俯首喊冤，这回连阿耶也不叫了，“陛下明鉴，臣怎么敢捏造祥瑞，而且就算要伪造，为何要跑去连云山那么远的地方，那里从前又不是大雍的疆域，就算出现祥瑞，也不能表明祥瑞所指向的就是大雍啊！”

　　“这不得问你自己吗？”圣康帝在案几上敲了敲，“不管祥瑞是不是真的，如今天南地北都在传，说大雍要出一位女主，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对储君之位有过想法？”

　　郑玄瑛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了那晚谢知悔问她的话，谢知悔说，眼下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同陛下撕破脸的时机，因为陛下毕竟还是陛下，朝臣们大多数都还是忠于这位陛下的。谢知悔的话，是对的，但是，她并不十分清楚她一直以来的处境。

　　不是她想现在就摊牌，而是在她选择成为监国公主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怀疑了。可她明知如此，却还是要做下去。她郑玄瑛不走上前朝，不向世人昭示她的野心她的欲望，怎么会有人看得到她，只行走在深宫内殿里的公主，是不会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可能的。

　　“怎么，不敢应了？”圣康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郑玄瑛，“阿瑛，你太操之过急了，连兄长都敢随意杀害，你觉得朝臣会拥护你吗？他们敢拥护你吗？还是朕太过溺爱你了，让你生出了不该有的奢望。”

　　郑玄瑛的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底，她以为如今的自己已经能有同眼前这个人抗衡的实力，但是他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她的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变成他的纵容之下才取得的，可凭什么呢？

　　她终于明白谢知悔为何当初提议要她直接前往太安屯兵了，一旦回了洛州，此局的主动权就会被所谓的“天子”这个身份所分化走。

　　“大雍从来没有出过皇太女，阿瑛，好好当你的摄政公主，朕允许你在京城之外挑一个你满意的封地，你可以像亲王那样去就番，朕也可以让你使用半幅太子的仪仗，但这是朕能为你做到的全部。”

　　郑玄瑛平静地注视着圣康帝，她觉得他还没有说完。

　　“不过，你在就番前，朕会派人去接管北燕，你留在那里的人你可以全部带走，作为你未来封地的护卫军，北固军分明已经取消建制但军号却被延用一事朕不会再追究，作为代价，朕会诏封宸妃为后，不过你放心，日后宸妃的儿子，朕会交给你抚养，如何？”

　　“这就是阿耶您考虑了这么多日才想出来的东西？”郑玄瑛缓缓从地上站起，倘若说圣康帝前面的话只是让她再一次感到失望，那么要诏封宸妃为后还要她生下皇嗣这件事，就是彻彻底底激怒了郑玄瑛。

　　她将对眼前这个人，不再有任何心慈手软的余地。

　　“阿瑛，朕是在救你，也是在尽力满足你，你知道你这几年在前朝与沈伯齐明争暗斗的所作所为触犯了多少人的利益吗？”

　　“那些不都是阿耶您想做的吗？儿只是替您去做了而已。”

　　“朕一直都想让你们和平共处，何时让你对大将军穷追猛打了？”

　　郑玄瑛对圣康帝这般出尔反尔的行径毫不意外，只是她没想到，堂堂天子，竟然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

　　如此，就别怪她了。

　　“阿瑛，好好回去想想朕今日的提议，想好了，再来甘露殿。”

　　接下来几日，郑玄瑛当真好好待在就日殿，哪里也没去，一直到安化王都附葬帝陵了，郑玄瑛还一点行动都没有。

　　她那日回来时脸色不对劲，许殿正问不出个所以然，情急之下想到了谢知悔，但谢知悔不便大张旗鼓地过来，只能等到夜幕降临之时，让段修媛代她出来。

　　“娘娘，妾都安排好了，您用丹朱的身份过去，不会有人发现，等您办完了事，再回妾这里，等夜深再回去。”

　　谢知悔微微颔首，“有劳段娘子。”

　　就日殿中很安静，只有烛火在燃烧。

　　郑玄瑛仰躺在烛台旁的贵妃榻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陷入了沉思。

　　谢知悔踌躇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在她靠近的时候，郑玄瑛猛地睁开了双眸，她侧头眨了眨眼睛，眸中尽是了然。

　　“殿下早就猜到妾会来？”

　　“这里是就日殿，这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吾的双眼，”郑玄瑛说着让开了位置，可谢知悔并不明白她的意思，屈膝在榻边跪坐下，“是许殿正传话，她，担心殿下。”

　　“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殿下今日去甘露殿，陛下有没有为难殿下？”

　　“自从阿娘过世以后，他哪一日没有为难吾？”郑玄瑛的语气听上去并没有异常，她说，“吾都习惯了。”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安化王暴毙一事？”

　　“人都已经下葬了，他不会再追究了。”说到这里，郑玄瑛好奇地问，“你怎么确信是吾下的手？”

　　谢知悔一愣，“妾，妾不确定，不过谁下的手，不重要。”

　　“不重要？”郑玄瑛挑眉，“今日陛下可说了，吾谋害兄长，心狠手辣，不配为储君，如今你却说，是不是吾做的并不重要，你不怕吗？”

　　“怕什么？”

　　“吾这等心狠手辣之人，难保有朝一日不会鸟尽弓藏，你不怕？”

　　谢知悔当然想过，可她莫名觉得，郑玄瑛不会过河拆桥，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她余生都无法离开宫禁，失去自由，但郑玄瑛，应当不会杀了她。

　　“比起担心以后那些尚且还见不着影的事，妾眼下更怕殿下您赢不了。”

　　“唔，”郑玄瑛忍不住上手捏了捏谢知悔的耳廓，“这一回，的确难啊。”

　　谢知悔忍住心底泛起的异样，“殿下您不该回来的。”

　　“是啊，不该不听你的建议，可是眼下后悔都来不及了，”郑玄瑛反问，“怎么办呢？总不能造反吧……”

　　谢知悔还真就想了起来，“殿下的北固军还有羽林卫都不在京中，若是论动兵戈，您没有胜算，不过，明的不行，咱们试一试暗的。”

　　“暗的？”

　　谢知悔点头，“殿下您还记不记得，老师曾为翰林学士，礼部尚书，礼部主科举，老师虽然早就被放逐，但是清名仍在，殿下离开的这段时日，妾已经联络上了老师当年的一些门生。”

　　郑玄瑛想起许殿正向她说过，谢知悔在住进甘露殿之前，董夫人时不时会带一个女医入宫，说是帮宸妃调理身子，看来那女医就是帮谢知悔联络陈砚衡旧日门生的人了。

　　“你肯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只待殿下吩咐，翰林学子会为您所用。”

　　“可，他们为何要帮吾呢？”郑玄瑛问，“他们为何要帮吾去与天子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