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22、两地分 二十一日后

　　素质在马车上待了很多日，当她做完最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后，马车终于停下了，王行益告诉她，这一回停下，就是真的停下了，不会再继续上路了。

　　素质打了个哈欠，拒绝让王行益抱她下车，而是要自己下车。下了马车，她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面前的屋舍看着像宫殿，非常华丽，但是建筑都不像大雍的风格，雪白雪白的，在日光下看多了眼睛疼。

　　素质揉了揉肿痛的双眼，不安地往王行益身后缩去，扯着他地衣袖小声问，“阿叔，这里是哪里啊？”

　　“这里就是北燕王宫。”

　　“北燕？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自打从朔州启程，素质就一直在问，可王行益拿不准郑玄瑛的意思，不敢贸然回答，只能含糊地用“见到姨母就知道了”这样的说辞先哄住她。

　　“不是说会见到姨母吗？”素质环顾四周，“姨母呢？”

　　正说着，郑玄瑛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殿前台阶上，今日她换上了宫装，正红色的衣裙与郁金色披帛在风中翻飞，素质看呆了，眨了眨眼睛，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郑玄瑛鬓边长长的碎金流苏。

　　她记得那日见到阿娘时，阿娘的鬓边也垂着这么一条流苏。

　　“阿素来了，”郑玄瑛朝素质露出温和的笑意，走到她跟前时微微屈膝，朝她伸出双臂，将她抱了起来。

　　素质的视线一下子被拔高，随着视线的抬高，她看到了远处乌黑的一片废墟，废墟与奢华的宫殿仿佛天宫与地狱，素质忍不住抖了抖。

　　郑玄瑛意识到什么，本想转个身为素质避开身后的废墟，可想了想，并未那样做，她不仅不避开，反而指着远处的废墟告诉素质，“那里也曾是宫殿，只是几天前因为战争，被烧毁了。”

　　“为什么要烧呢？”素质觉得怪可惜的。

　　“因为里面的人做错了事，要受到惩罚，烧了他的屋舍，才能抓他出来。”郑玄瑛说话时，留意着素质的反应，素质果然忍不住皱眉，却没说什么。

　　王行益看出了郑玄瑛有意为之，叹了口气劝道，“殿下，素质尚且还不知自己的身世，年纪又小，您想教她，也不能操之过急。”

　　“吾也不想，”郑玄瑛放下素质，摸了摸她松软的鬓发，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主殿去，“可是吾无法在桑落久待，有些事，得尽快让她明白过来。”

　　“殿下要离开王都了？”王行益听得心里一惊，“殿下一走，北燕这便，何人能镇得住？”

　　“吾会将北固军留下，你也留下，”郑玄瑛郑重地问王行益，“表兄，吾将这里全都托付给你，你是否能够不辜负吾的信任？”

　　王行益清楚，郑玄瑛终究还是要回去，大雍那边，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但是他没料到，郑玄瑛竟然这么快就要走，一旦郑玄瑛离开，仅仅凭他和北固军，能帮素质稳定北燕朝局吗？

　　“表兄的担心，吾知道，”郑玄瑛牵着素质登上了五层石阶，她停下脚步，让素质自己蹦上了第六层，“吾会在离去前，为阿素扫清一切障碍。”

　　郑玄瑛既然这样承诺，就是已经有了法子，只听她继续道，“我会抽调一百羽林卫的精锐过来，这一百人只听你的命令，虎符，吾会给素质，你再替素质训练一支五十人的护卫，朔州、灵州离桑落最近，只要桑落有任何异动，这两州皆会即可出兵，只要保证素质的安危，吾便没有后顾之忧。”

　　王行益依然愁眉不展，他不得不和盘托出他的另一层担心，“想要素质坐稳王位，光有军并不够。”

　　“表兄可是已经有了人选？”郑玄瑛手上微微一用力，素质就借力跳上了第七层石阶，他们在这里讨论得风生水起，可素质恍若未决，被跳石阶的游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玩得不亦乐乎。

　　事已至此，王行益也不同郑玄瑛谦让，脱口而出问道，“陈砚衡陈老，殿下可否割爱？”

　　不等郑玄瑛开口，王行益就继续解释，“臣知殿下对陈老另有安排，但是北燕前朝一向由八大家族把持，若是没有一个能出谋划策的，臣担心光凭武力，无法稳住朝局。”

　　“表兄潜伏在北燕多年，难道就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王行益先是一愣，继而思索了片刻，“殿下的意思是？用燕人？”

　　“总有识时务的，”郑玄瑛帮素质跳上最后一层石阶，道，“走吧，去瞧瞧北燕文武百官的名册，挑一挑谁更合适当咱们素质的大侍中。陈砚衡，吾的确另有用处。”

　　“娘娘，连奉御来了。”持夏回禀时，语气之中带了一丝疑惑，“听连奉御说，他是奉陛下之命过来给娘娘问诊的。”

　　谢知悔刚沐浴完，持秋正在给她擦拭头发，闻言也听下了手中的动作说道，“问诊？娘娘的脚伤已经好了多日，难道是陛下不放心娘娘，这才派了连奉御过来？”

　　谢知悔却觉得，未必就是为了她的脚伤。

　　这几日她越来越不安，沈伯齐大败而归，陛下没有问罪，她委婉地向陛下请辞回到含光殿，陛下竟也没同意，还有安化王，至今仍在外头生死不明，陛下也没有任何反应，这一切都太过反常。

　　都说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谢知悔总觉得自从她搬进甘露殿，就迈入了一个圈套之中，偏偏她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引导局势的人，可是这几日，她越来越力不从心，圣康帝借口她身子没好，都不让她随意走出甘露殿的范围，她说想散散步，圣康帝便亲自陪着，这让她有种自己被圈养起来的怪异之感。

　　她承认自己远不如郑玄瑛那般聪明，有着走一步看十步的玲珑心，她瞻前顾后又孤注一掷，下手之时时常并未完全考虑到后果，以至于给自己造成如今这般骑虎难下的局面。

　　从上回她就知道，就日殿那边不会帮她，陛下要是铁了心想要一个有沈家血脉的孩子去制衡殿下，一次两次她有法子拒绝，可三次四次，是个人也会察觉出不对劲。

　　她无比盼望郑玄瑛回来，却又觉得，即便郑玄瑛回来，也于事无补。这样的认知，让她越来越焦躁不安。

　　“娘娘？”持秋问，“可要传连奉御入殿？”

　　“请他进来吧，”谢知悔拢了拢衣裳。

　　持秋立刻放下手中净帕，同持夏一起去将屏风移过来挡在妆案前，做完这些，持夏才去请人入殿。

　　连奉御是大雍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奉御，但是行事却很稳重，不该有的好奇心绝没有，不该诊出来的病也绝不会传到圣康帝的耳朵里。

　　谢知悔一度不知他是谁的人，直到那回她被下了婆娑境，来给她解毒的人就是连奉御，她才确信，这人背后是郑玄瑛。

　　圣康帝对连奉御极为信任，他应该怎么都不曾想到，郑玄瑛的手能伸到殿中省尚药局。

　　连奉御还是那副波澜不惊不苟言笑的模样，安安静静地入殿，规规矩矩地行礼，“娘娘安。”

　　隔着落地绛纱，谢知悔地声音略显疲惫，“奉御这么晚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回娘娘，臣奉陛下之命来给娘娘调养身子。”

　　谢知悔微微蹙眉，连奉御话只说半截，余下的半截，她只能自己猜测。

　　好好的，怎么会忽然想起来给她调养身子？

　　“臣需要给娘娘切脉，”连奉御放下药箱，从里头取出一条丝帕，恭声请求，“还望娘娘伸出手来。”

　　持夏上前将绛纱掀开一条缝隙，持秋接过丝帕盖在谢知悔的手腕上，连奉御将两根手指搭在谢知悔的手腕上，停留片刻，低声道，“娘娘忧思过甚，于身子有碍。”

　　谢知悔将手腕收回袖中，绛纱撩起的缝隙转瞬即合，快得她差一点就没看清连奉御暗中比出的手势，是个“九”。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连奉御。”谢知悔叹了口气，“罢了，不说了。”

　　连奉御安慰道，“依臣之见，娘娘如今荣宠正盛，实在无甚需要您忧心的，您当放宽心，安心调养身子，如此才好为陛下诞下皇嗣。”

　　“……多谢奉御。”

　　换做从前，连奉御不会同她说这么多，今夜他已经提点得足够明显，若非郑玄瑛事先授意，他不会这么做。

　　片刻之间，谢知悔又开始心浮气躁。

　　她根本不知道郑玄瑛究竟是想帮她还是不想帮她，若想帮，为何她向就日殿求助，许殿正却熟视无睹，可若不想帮，走之前又为何叮嘱她，若是应付不及可称病，还让连奉御这般提醒她。

　　九，应当是个日期。

　　果然，下一刻，谢知悔就听到连奉御继续说道，“娘娘，臣先给您开七日的药，七日后，臣再来为您更换药方，三副药下去，您郁结之气会大有好转，只不过，光靠汤药调养并不够，您需多走出殿晒晒太阳，日为阳，可滋阴补气。”

　　三副药，一副七日，从今日到下个月初九，恰好二十二日。

　　谢知悔心里头有了数，“多谢奉御开解，持夏，同奉御取药去吧。”

　　连奉御一走，持秋就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娘娘，连奉御的意思是，二十一日后，陛下要宣召您……”

　　谢知悔扶额，“还有二十一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