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21、错将错 娘娘想不想

　　素质记得，自己前一晚睡着时还在朔州，怎么一睁眼人就上路了？

　　马车颠簸得很，她是被生生颠醒的。

　　素质揉了揉双眸，皱着巴掌大的小脸看了看周围环境，还好，还有她认识的人在。

　　“阿叔，我们这是在哪里啊？”素质刚睡醒，还有些发懵，马车颠得她也难受，很想吐。

　　王行益看出她不舒服，先吩咐驾车的人放慢了速度，然后才给素质解释，“我们在马车上，已经离开了朔州地界。”

　　素质眨了眨眼睛，思忖了片刻，乖乖伸出手让王行益给她擦手，“离开朔州？所以我们是要回去了吗？”

　　王行益给素质擦完了手，将一旁备好的食盒打开，里头是素质的早膳、午膳还有晚膳，“我们在去桑落王都的路上。”

　　擦了脸又擦了手，素质清醒了些，“桑落王都？我听阿娘说过，那是北燕的王都。”

　　听到素质唤“阿娘”，王行益恍惚了一下，手中动作顿了顿，“是，素质连这都知道。”

　　食物的香气盈满了马车，素质有些饿了，眼巴巴地盯着食盒，王行益笑了笑，将一竹筒的牛乳打开插上芦苇管，递给了素质，“素质想吃什么馅儿的包子？豆沙的，还是羊肉的？”

　　朔州的羊肉滋味鲜美，做成的羊肉包子乃是当地一大特色。

　　素质觉得羊肉包子有些腻，她就指了指豆沙的，王行益将包子递给她，素质小小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薄，一口就咬到了红豆沙，红豆沙甜而不腻，很好吃，可是素质不知怎么，都忽然悲伤起来。

　　王行益问，“素质想到了宸妃娘娘？”

　　“嗯，”素质很难过，可是她知道不能浪费食物，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阿娘做的好吃。”

　　“有公主殿下在，宸妃娘娘，她不会有事的。” 王行益不忍告诉素质，她们可能再也无法相见了。

　　素质不懂什么宸妃，在她眼里，谢知悔就是她的阿娘，定是陛下坏，这才分开了阿娘和她还有阿耶，不过，她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阿叔，为什么姨母是公主，阿娘却是娘娘啊？”

　　王行益一愣，他以为素质根本不会注意其中的不同，没想到素质早就留心到了，只是没有问出来而已，“这……”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姨母根本就不是阿素的姨母吧？”素质苦着脸吞咽包子，“不过阿娘让我唤她姨母，也不知道为什么。”

　　王行益一晒，素质宁愿认为郑玄瑛不是真的姨母，也不会往谢知悔根本不是她亲生母亲这方面去想。

　　“殿下就是素质的姨母，至于宸妃娘娘，她，也有她的苦衷。”王行益轻柔地摸了摸素质的头发，“日后无论发生什么，素质都不要怪阿娘，好不好？”

　　素质点头，“我才不会怪阿娘呢，阿娘也不想离开阿素的，都是别人的错。”

　　沈伯齐从桑落王都仓皇而逃，只带了两个亲信，其他一个人都没带，一路星夜兼程赶回了洛州。

　　因为郑玄瑛的有意为之，这一个月以来，北境的战况都会延后传递至京城，连圣康帝派去灵州接安化王的一行人都被袁熙昂劝去了朔州，因而圣康帝对前线的战况的认知还停留在沈伯齐攻陷了王都时，所以，他才会在见到沈伯齐狼狈逃回后，勃然大怒。

　　甘露殿中触手可及的玉器瓷器被圣康帝砸得七零八碎，殿中宫人跪了一地，就连吕大监都不敢开口，像个鹌鹑似的缩在一旁。

　　“你说，你败了？”圣康帝气得脸色铁青，“你败了？沈伯齐，我们大雍曾经战东瀛，挫南诏的大司马大将军，败了？还是在朔州为你吸引了燕军全部战火的情况下败了？”

　　“陛下，臣也没想到燕军会回防得如此之快，朔州那边会结束得这么早，”沈伯齐伏在地上，“殿下有北固军相助，臣自愧不如。”

　　殿中静了一瞬，吕清诧异地朝沈伯齐看过来。

　　圣康帝平静地有些诡异，“你看到了？确定是北固军？”

　　“回陛下，臣没看到，但是市井之中都这么流传，说商大将军神勇不减当年。”

　　“哗啦”，殿外传来重物落地碎裂的声音，不等圣康帝开口，殿外的人就先一步请罪道，“陛下恕罪。”

　　“陛下，是宸妃娘娘。”吕大监问，“可要奴请娘娘回去？”

　　圣康帝的双眸黑得吓人，“请宸妃进来，就说，大将军回来了。”

　　谢知悔没想到自己来得巧，来得如此不是时候，她垂首进入殿中，在瞧见风尘仆仆的沈伯齐时，悬了许久的心总算稍安。

　　沈伯齐一看就是败了，他败了，殿下就赢了。

　　“陛下，妾是来给您送汤的，”谢知悔懊恼道，“妾不知舅父回来了，正同陛下议事，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不知便不知，你害怕什么？”

　　沈伯齐也将目光落在谢知悔身上。

　　“妾，妾方才听到说，北固军……”谢知悔抬眸，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北固军不是早就不在了吗？商大将军也早就没了，妾只是有些惊讶，人死怎么会复生，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

　　“莫不是有人假冒？”

　　圣康帝抬手在虚空点了点，“大将军听到了？”

　　谢知悔趁机走过去，试探道，“陛下，可是殿下那边，有了捷报？”

　　“捷报，也算吧，至少你舅父没能拿下的桑落王都，被她拿下了。”

　　谢知悔发出惊呼，“如此说来，我大雍百年来的边患，便可解除了？”

　　“拿下王都，可不意味着战事的结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来朕的好女儿归期不定，一时之间也回不来，”圣康帝拉过谢知悔，随口问，“脚伤好了？”

　　沈伯齐偷偷抬眼看过来。

　　谢知悔点头，“连奉御医术高明，妾的脚伤，再过几日便能痊愈了。”说完，觑着圣康帝的面色，央求道，“陛下，先让舅父起来吧。”

　　“沈伯齐，既然宸妃为你求情，朕今日便不问你的罪，但是你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

　　圣康帝在谢知悔手背上拍了拍，“去送送你舅父。”

　　谢知悔扶着沈伯齐沿宫道走了一段，一路上遇到不少宫人，无一例外，都对谢知悔毕恭毕敬。

　　“未曾想，你也会有这一日。”等到了没人的一段路，沈伯齐抽出了胳膊，越过谢知悔半步，走在她的前头。

　　这不合规矩，但谢知悔不欲与他争辩什么，她知道沈伯齐的规矩是给董宸妃的，她不是，所以她不计较，“吾也未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一日。”

　　“所以人啊，有的时候不得不信命，”沈伯齐别有深意地看了谢知悔一眼，“命里有时终须有，再怎么挡也挡不住。”

　　谢知悔低头抚摸着腕上的珠串，装作没听到。沈伯齐的意思，她明白，他是想提醒她，既然他们已经站在了同一条船上，既然彼此都没有旁的选择，那么不如就这么将错就错。

　　“宸妃，自我大雍立朝以来，还从未有过，你可知‘宸’之一字，有多重？你可想过，陛下赐给你这样前无古人的封号，对你究竟有着怎样的期许？”

　　谢知悔并不想知道，圣康帝对沈家女人的期许，对大将军外侄董良宜的期许，同她谢知悔有什么关系？

　　她不想听，可沈伯齐仍在滔滔不绝，“此番殿下棋高一着，我们沈氏差点满盘皆输，好在你已经简在帝心，不知娘娘想不想搏一搏那泼天的富贵。”

　　“这里是宫禁，还请大将军慎言。”

　　“慎言？难道过了这么多，你还是别无所图？”沈伯齐不信，“这段时日，你荣宠盛极，别告诉舅父，你还怀念着从前朝不保夕的日子。”

　　“舅父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担心殿下回来之后，陛下问罪于你。”谢知悔拨动串珠上的北珠，颗颗指甲盖大小的北珠在光下散发着圆润的光，沈伯齐眯了眯眼，将视线移开，“你我即便不是一荣俱荣，也一损俱损，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不好过的话，旁人，可就更难说了。”

　　“舅父每隔一段时日都要变着法子对吾耳提面命，你不嫌累得慌？”

　　“你以为我想？若不是……”

　　“若不是妙常无用，她也无用，舅父也不会想到吾，是吧。”

　　沈伯齐眸光凛然，双唇紧抿，看上去已经到了盛怒的边缘，他怎么也没想到，谢知悔会胆子大到敢堂而皇之地提起，“她”。

　　谢知悔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沈伯齐想要继续蛊惑她，用她的真实身份威胁她，为何她不能用董良宜来反制？一旦把她逼急了，她自爆身份，到时候说不准谁更遭殃。

　　“你当真不愿？”沈伯齐耐着性子问道。

　　“这可不是吾愿不愿的，”谢知悔上前半步，“姑母那样厉害，都没能保得住你们的齐王，吾算什么，又怎么胜得过天。”

　　沈伯齐拧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要让舅父死了这条心，”谢知悔故意将话说道含糊不清，“舅父这么想要东山再起，不若想想沈家还有没有旁的适龄的，志向远大的族女吧。”

　　谢知悔说完就走了，独留沈伯齐一人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天光煌煌，沈伯齐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这个猜想让他在初秋的日光下陡然生出一背冷汗。

　　他总觉得谢知悔从未忘记过王显之和素质的死，所以这才一改从前不争不抢逆来顺受的性子，争名分，争帝宠，为的就是向他，向沈家，甚至是董家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