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20、烟花下 她还有旁的

　　月明星稀，沉睡已久的连云山脉忽然被一阵地动山摇声唤醒。在山林间栖息的鸟兽听到动静，猝不及防地奔走逃离。

　　一只白额狼王最先听到动静，它迅速而敏捷地跃上一处山崖，低头看下山崖底，这处山脉唯一一处平坦的山道此刻行满了士兵，这些士兵看上去对这里的地理环境十分熟悉，暗夜行军也能井然有序。

　　狼王判断力一下形势，确定对方只是暂时借道，于是缓缓仰起头，对月发出一声长啸，山间很快就有了回应，一声接着一声的狼啸并未对行军的队伍产生丝毫影响，他们像是听得懂狼语似的，全然不怕狼群会忽然发动袭击。

　　狼王站在月下，静静地目送这支队伍走过山谷，月光照亮了队伍最前方的旗帜，狼王清楚地看到，迎风飘动的红色旗帜上，飞着一枚玄色的鸟。

　　这支军队，就是在朔州之战北燕退兵的第二日，就从乌铎借道北上的北固军。根据郑玄瑛的布置，他们将从北边进攻桑落王都，与南面的三州联军以及西边驰援的乌铎大军对桑落王都形成三面包围之势。

　　桑落的东边有一座小型山脉，虽然不如连云山脉那样绵延，但是也足以阻挡燕军东撤的步伐。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王都的突变使得北燕各地群龙无首，加上大部分精锐都被抽调进了桑落王师，王师在朔州被重创，回援后又需要围困王都，因而各地兵力不足，合围的战线向东推进得十分迅速。

　　攻守易位，这是袁熙昂怎么也想不到的。

　　在送出安化王和吴王的第二日，公主殿下终于同意了他出兵相助乘胜追击的请求，特地给他和他的五千灵州府兵安排了前往王都营救沈大将军的重任。

　　郑玄瑛替他接下了安化王和吴王这两个烫手的山芋，他便也投桃报李，此番出兵绝不藏私，绝无二心，完全按照公主殿下的命令行事。

　　比如，殿下命他在王都外驻军一日，他就真的寸步不再向前，老老实实地驻扎下来，无论沈伯齐怎么想方设法给他传信，都不再向前一步，直到郑玄瑛带领着三州联军的主力抵达桑落王都外与他会合。

　　“殿下，下一步，臣该如何做？”袁熙昂此人识时务，虽然颇有墙头草的嫌疑，但是好在这一回对郑玄瑛忠心耿耿，他自告奋勇要去为郑玄瑛打前锋。

　　郑玄瑛却让他不需着急，她在沙盘上圈了一个圈，圈落在王宫上，“此刻大将军和他的金吾卫才是最着急的，人之将死，若有机会，定会奋力一搏，你要做的就是配合大将军行事。”

　　“配合大将军行事？”袁熙昂若有所思。

　　“大将军此次误判军情，以至于身陷危机，吾有意让他戴罪立功，这个前锋，就让大将军去做吧，你给他传信，让他，”郑玄瑛微微勾起唇角，“火烧王宫。”

　　袁熙昂一时没反应过来，“可大将军人在王宫，臣怎么给他送信？”

　　郑玄瑛笑而不语地盯着袁熙昂，盯得袁熙昂心中一紧，霎那间，他忽然想起来沈伯齐给他留下过一个联络的法子以备不时之需，那就是用沈氏惯用的焰火传递情报。可这只有他和沈伯齐知晓，连安化王都不知道，殿下她怎么会知道？

　　“袁刺史难道没有办法？”郑玄瑛并不相信。

　　袁熙昂对这位殿下的认知又深刻了些，他急忙解释，“大将军是同臣说过一个法子，只是臣以为用不上，方才殿下您一提醒臣才想起来，臣这就去给大将军传信！”

　　银白色的烟花升上了夜空，与明月同辉，只是烟花转瞬即逝，而明月永恒。

　　郑玄瑛站在月下仰头欣赏转瞬即逝的烟花，夜风中传来了淡淡的香气，带了点苦涩，但让人的心很静很静。

　　香气是从一只持剑的兔子上传出来的，离开朔州前，郑玄瑛鬼使神差地带走了素质的兔子，兔子里头缝了一小块香包，素质告诉她，这是阿娘的味道，说阿娘从前会用这种香，是自己调的。

　　郑玄瑛从未在谢知悔的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等回到洛州，她要好好问问她，这一味香，究竟是用什么调出来的。

　　回到洛州后，她有许多事想要做，她最想做的，就是见到谢知悔，这是她看到烟花升起的时候，才意识到的。

　　她应该谢谢她，也不该对她再起疑心，她想要什么，她也都可以给。

　　烟花散落的瞬间，她下定了决心。

　　捏了捏手中的兔子，兔子应当是被素质时常抱在怀里，所以摸上去软软的，也很旧，但是和它的香气一样，令人安心。

　　不远处，火光摇晃，郑玄瑛知道，沈伯齐动手了。

　　她将兔子放回怀中，举起了虎符。

　　谢知悔第二次从梦中惊醒，醒来后才发觉额上爬满了冷汗。

　　今夜是王灵媛给她守夜，王灵媛听到动静，掀开了床帐，“娘娘又做噩梦了？”

　　谢知悔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呼吸。

　　“娘娘还在想着殿下那边吗？”王灵媛问。

　　谢知悔想说不是，但是她无从辩驳，郑玄瑛到底打到哪里，她不知道，郑玄瑛接下来会不会按照她暗示的那样做，她也不知道。

　　她将自己手中的底牌交了出去，万一郑玄瑛不愿意，那么她该怎么办？

　　她希望素质能够开开心心过一生就好，但是她不能为曾允诺的事而反悔，可万一不同意的人是郑玄瑛呢？

　　想要直接灭了北燕国，并不是一件须臾之内凭借几场胜仗就能实现的事，只有先降国为邦，再徐徐图之。

　　郑玄瑛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明白，却未必会照做。

　　“娘娘不必担心，此战过后，陛下将不再能轻易动得了殿下了。”王灵媛安慰道。

　　谢知悔摇头，明面上动不得，可暗箭难防，也不知那支暗箭，有没有被郑玄瑛拔除。

　　“娘娘，多思无益，近些日子您越发憔悴，连陛下都瞧出来了，”王灵媛叹了口气，“担忧也不是您这样担忧的，殿下比您还年长，会懂得分寸。”

　　不提圣康帝还好，一提起圣康帝，谢知悔又头疼得厉害。

　　她的脚伤好得太快了，而安化王与吴王相继出事，郑玄瑛又节节胜利，这上阳宫就像龙潭虎穴，只要她还顶着董良宜得身份，就难逃以身饲虎的那一日。

　　谢知悔的心沉得厉害，她只能逼迫自己不去多想。

　　桑极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瞧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他从熊熊烈火之中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谁？”

　　为何会与他死去的王后有六分相像？

　　“大雍摄政公主，”郑玄瑛隔着火光同他对视，目光冰冷，锋利如刃。

　　“你是，她的妹妹……”桑极被烈火包围，痛苦得快要失去意识，然而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他伸出手，艰难道，“救救本王。”

　　郑玄瑛对桑极的痛苦视若无睹，“凭什么？”

　　“因为，本王是你的姐夫，”桑极祈求，“只要，只要你救我，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请你看在王后的情面上……”

　　“王后的情面？阿姐的情面？”郑玄瑛冷笑一声，“阿姐，是怎么死的，燕王不会不清楚吧？”

　　桑极惊恐地意识到，郑玄瑛很可能已经知道了郑玄珍死亡的真相。

　　火势不断蔓延，用不了多久，宫殿就会被焚为灰烬，在郑玄瑛转身离去的时候，桑极竭力唤道，“等等，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为她报仇，可她不是本王杀的，本王可以告诉你凶手是何人，只要你……”

　　郑玄瑛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来，“看来燕王真的很想继续苟延残喘下去，那么就看燕王能够为你这条命付出什么了。”

　　桑极见郑玄瑛松口，便知事情有转机，他急忙从地上抱起一物，“这是王印，只要你救本王，本王愿意向大雍称臣！”

　　这是沈伯齐不曾得到的臣服，可郑玄瑛并不心动，“只是这些？”

　　桑极不明白，“这些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郑玄瑛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火把，一副随时想要给桑极添把火的模样。

　　“那……”

　　“传位诏书，”郑玄瑛晃了晃手中火把，“传给，阿姐的女儿。”

　　桑极瞪大了双目，眸中除了惊恐就只有怀疑。

　　“桑极，将王位送给阿姐，吾就留你一条命。”

　　桑极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只能答应。

　　郑玄瑛以为还需得下一番功夫，毕竟沈伯齐那样的手段都没能让桑极松口，然而事情比她预料的还要顺利，除了，沈伯齐跑了。

　　“跑了？”郑玄瑛正在代桑极拟定传位诏书，闻言停下笔问道，“怎么会跑了？”

　　“回殿下，大将军趁着王宫动乱之时，偷偷溜了出去，当时大伙儿忙着救火救人，就没在意，方才臣去羁押大将军的营帐给他送药，却发现人已经不在了，请殿下恕罪，臣立刻派人去追。”

　　“不必追了，”郑玄瑛继续写诏书，“他还能去哪儿，无非就是回京城去，败军之将犹如丧家之犬，就让他跑吧。”

　　“是。”

　　诏书写好后，郑玄瑛亲自拿去给了桑极，桑极被浓烟呛了许久，至今未醒，郑玄瑛也有耐心，一直等着，等到王印落在诏书上，郑玄瑛犹嫌不够，“素质为桑落王女的身份，应当由你亲自向族人宣布，如此以来，他们才能信服。”

　　桑极缓了过来，在没有性命之忧时，他已经不自觉产生了后悔的情绪，郑玄瑛早知他有可能出尔反尔，好心提醒，“你的两个王子都死了，宗室也死得差不多了，除了阿姐的女儿，你还能传位给谁？桑极，你别忘了，吾是答应你留你一命，但前提是，你用王位来换。”

　　郑玄瑛不想同他啰嗦太多，只想速战速决，等到解决完这里的事，她还有旁的事要做，可没空同桑极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