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23、为何故 总得回去，

　　素质并不适应在桑落王宫里的生活，王宫又大又空，她很害怕。

　　又是一个睡不着的夜晚，素质难过得抱着锦被从榻上坐起来，她撇着嘴问郑玄瑛，“姨母后日就要走了吗？能不能带阿素一起回去？”

　　郑玄瑛睁开眼睛，殿中所有的蜡烛都被点燃了，亮的她睡不着，但是不点，素质会害怕，她也不忍心将素质留在这里，但是她得狠得下心，才能得到那个位置。

　　所有人都可以利用，没有例外。

　　但素质是阿姐唯一的血脉，在她这里还是不一样的，所以她愿意给素质更多的耐心，在素质身上花更多的心思，这些天她夜以继日，将这里的一切都筹谋好，安顿好，确保素质继位之后，北燕无人敢对她下手。

　　“阿素，明日就是继位大典了，不睡的话，明日会很辛苦。”郑玄瑛犹豫了一番，还是朝素质张开怀抱，“到姨母这里来。”

　　素质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燕，能依靠的只有郑玄瑛，虽然她之前很怕郑玄瑛，也不大喜欢郑玄瑛，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

　　是阿娘说，要听姨母的话。

　　素质乖乖地钻进郑玄瑛怀中，忍不住嗅了嗅，问道，“姨母身上，有阿娘的味道。”

　　郑玄瑛终究没有将那只兔子还给素质，她给自己编出的理由是，素质以后是北燕女王，她不能离不开一只兔子，哪怕是一只执剑的兔子。所以，她将兔子扣了下来，她是为素质好。

　　“是吗？”郑玄瑛难得在素质面前心虚，“怎么了？”

　　熟悉的味道让素质暂时安心了些，她使劲往郑玄瑛怀中钻了钻，想起什么就问什么，“对了姨母，你看到阿素的兔子了吗？阿娘给阿素做的那个兔子，阿素找不到它了。”

　　“没有。”郑玄瑛斩钉截铁地打破了素质的幻想，素质难过地吸了吸鼻子，“阿素弄丢了兔子，阿娘也见不到，姨母也要走了，只留下素质一个人在这里……”

　　可怜兮兮的，郑玄瑛差一点就要心软。可她是郑玄瑛，是在上阳宫的波诡云谲里，是在至亲的背叛与利用之下走到今天的郑玄瑛，心软，也只是须臾，不足以让她改变自己的决定。

　　“阿素，这是你阿娘希望你做的，她希望从那个伤害了她的桑极手里夺下王位，希望你成为北燕的王，希望你承担作为大雍翁主的责任。”

　　她知道素质还小，这些话她压根听不懂，但是她还是要告诉她，“今日姨母说的这些话，你可能会用上很多年才能明白，但是素质，你要记住，只有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郑玄瑛的话回荡在殿中，回荡在素质耳畔，素质抓着郑玄瑛皱巴巴的衣襟，像小兽一样呜咽着点头。

　　“那我还能见到阿娘吗？”素质问。

　　郑玄瑛回答道，“素质，时至今日，你还觉得她是你的阿娘吗？”

　　素质不傻，这些日子，从郑玄瑛，从王行益交谈的只言片语之间，她听出了什么，但是她不能接受，她装作听不懂，装作不明白。

　　“当然是阿素的阿娘。”素质固执地强调，“阿娘说了，只要阿素听姨母的话，姨母就会救她，姨母，阿素已经很听话了，所以你也要救阿素的阿娘。”

　　“她不会有事的。”

　　素质摇头，“阿娘是阿耶的，才不是什么陛下的娘娘，阿娘在宫里一点也不快乐，她在阿耶身边才会高兴，姨母，你要把阿娘还给阿耶。”

　　将谢知悔还给王显之？

　　“她，很爱你口中的阿耶吗？”

　　素质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阿娘不爱阿耶的话，怎会嫁给他呢？”

　　“可是，”郑玄瑛想反驳，想告诉素质，这世上多的是不爱也能成亲的夫妻，但是素质的目光让她根本开不了这个口。

　　“姨母，阿娘从前过的好苦的，嫁给阿耶以后她才好过些，阿耶对阿娘很好很好，阿娘不会不喜欢阿耶。”

　　郑玄瑛听得胸口发闷，“很好很好是多好？”

　　素质望着头顶的床帐思索起来，她掰着指头数道，“阿娘生病，阿耶会着急，会冒着大雪给她请来医师。”

　　郑玄瑛心道，她生病吾也没少给她请医师，她那一身病还是吾给她调理的，珍贵的药材不知给她用了多少。

　　“阿耶每次发了俸禄，都会交给阿娘，每次从军营回家，都会给阿娘带她喜欢的饼饵。”

　　郑玄瑛不觉得王显之一个小卒的俸禄能有多少，她送给谢知悔的珍宝首饰，王显之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买不起一件。

　　“每年正旦，阿耶都会带我和阿娘去集市上看烟火。”

　　这个倒是没带她看过，郑玄瑛下意识记在心里。

　　素质每说一句，郑玄瑛就在心里头反驳一句，等到素质说着说着睡着了，郑玄瑛才惊觉事情不大对劲。

　　她为何要同王显之较劲？

　　继位大典顺利开展，北燕的文武百官看着桑极亲自将他名义上仅剩的血脉送上王位，除了一声叹息，再不敢表现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先识时务的隆加氏族长成为了新王的大侍中，隆加氏也从八大家族的最末尾一跃而成当朝柱国。

　　大燕遭到重创，短期内，他们有心无力，即便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何况王室血脉已经不多，至少如今的女王，还是桑落正统王女，从前也不是没出过女王，于是他们默认，彼此可以维持着眼下的平衡，相安无事。

　　谁让别人拳头硬。

　　郑玄瑛在素质继位后一日就走了，只带了一百护卫，余下的兵马都留在了北燕。她回到大雍后，先回了朔州。

　　朔州有两个烫手的山芋，她得带着这两个一同启程，前往洛州。

　　谢知悔给她的锦囊之中提议她直接带兵去太安，她原也这么打算，但是从北燕回来，她改了主意。

　　迁都一事，必须由天子下令，她若屯兵太安不受帝命，天子一纸诏书，就可以让她成为乱臣贼子。

　　何况，近日她心中疑惑越发的深，总得回去，见到了人，才能搞明白。

　　“连奉御的医术是不错，这才不过三两日，你的气色就好多了。”

　　谢知悔绕过寂静的廊庑，沿着石子小径往竹林深处走，一路上都不见什么人，只有秋风拂过树叶的声响，哗啦啦的，听在她的耳朵里，幻化成了方才用晚膳时，圣康帝漫不经心又格外刻意说出的话语。

　　王灵媛跟在她身后，将脚下一枚石子踢得老远，石子没入竹林，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谢知悔心事重重，王灵媛也不说话，本是出来散步，眼下气氛却十分凝滞。

　　二人一路无话地穿过了竹林，再抬头，已经走到了永坤殿的地界。

　　“娘娘，不能再往前了，”王灵媛提醒，“陛下不许您离开甘露殿。”

　　谢知悔也没打算继续往前，“知道了。”

　　王灵媛憋了好几日，此刻不吐不快，“娘娘知道了什么？娘娘根本不知道。”

　　“阿媛，吾让你做的事，你做了吗？”谢知悔顾左右而言他。

　　“大将军根本不会帮您，他巴不得……”

　　“阿媛，不试怎么知道。”谢知悔心里头清楚，想要让沈伯齐帮她并不容易，可她也不需沈伯齐真心实意地想帮，只要帮她这一回，等到郑玄瑛迁都事成，到时候不管郑玄瑛愿不愿让她这个知晓了许多秘辛的人远走高飞，至少她也不必再当这个董宸妃。

　　“臣倒是觉得，与其去求大将军，还不如给殿下传信。”

　　“难道我们不曾给殿下传信吗？”谢知悔苦笑，“结果你也看到了。”

　　“娘娘当然不曾给殿下传过信，”王灵媛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那个许殿正，“说不定一切都是许殿正擅自做主。”

　　“你也说了，是说不定。”谢知悔这些日子想了想，她想明白了，郑玄瑛在离去前让她遇事称病，便已经是在暗示她，除了这个法子，其他的她也不会想帮，所以许殿正上次没出手便不算擅作主张，那就是郑玄瑛的意思。

　　“好好好，”王灵媛没法子了，只能问，“要是大将军不见您呢？”

　　“那就再想旁的法子。”

　　但是谢知悔没料到，圣康帝竟然改了主意。

　　九月初三，段贵妃生辰，圣康帝主动提出要去昭庆殿给贵妃过生辰，也因此，谢知悔早早地就来到昭庆殿布置安排。

　　按照惯例，贵妃生辰，圣康帝既然亲自驾临，那么当夜至少也会歇在昭庆殿，可谢知悔没想到，段修容竟没能留住圣康帝，以至于她刚回到甘露殿，圣康帝就也跟着回来了。

　　“娘娘，陛下似是喝醉了，传您去侍驾。”吕清来的时候是笑着的，让谢知悔猝不及防。

　　她本想借着今日这个时机让自己大病一场，就说饮了酒在回来的路上吹了风，病也病的顺理成章，没想到圣康帝打了个她个措手不及。

　　“娘娘？”吕大监见谢知悔还愣着，便想起之前两次侍驾之时的变故，一时心里也没了底，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而是好言安慰，“娘娘放宽心，顺其自然便好。”

　　王灵媛昨日就悄悄将药制好，就等今日谢知悔从昭庆殿回来服下，可她刚去取了药回来，就撞上了吕大监。

　　谢知悔披着披风跟在吕大监后头，“阿媛，来得正好，与吾同去吧。”

　　王灵媛知道事情出了变故，急忙将药丸藏进袖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