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11、白鹤鸣 一个小女孩

　　袁熙昂见到船队时，吃惊之情溢于言表。他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在与北燕的作战之中，会用上船只。

　　船战多用见于南方，南方水系多，船只能吃水，一年四季即便是河流枯期，水系也比北方要多得多，可是今时今日，南方的战船竟被运来了北方。

　　“这些都只是江南战船里头最普通的，”沈伯齐叉腰站在樊水旁，对着一溜井然有序的船只指点到，“眼下正是北方汛期，才能用得上，北燕也一定没有想到，我们会使用船只。”

　　袁熙昂觉得出这个主意的人一定是疯了，“大将军，这能行吗？”

　　沈伯齐胸有成竹道，“走水路是最快的，比翻山越岭要快得多。”

　　“那到了王都以后，该怎么打？”袁熙昂觉得这个战术有些儿戏，他试探着问道，“可要先将王上安置在别处？”

　　“王上千金贵体，自然不会与我们一同去，等到夺取了王都，再派人来迎接王上前往王都。”

　　袁熙昂松了口气，还好安化王没有一同前往的打算，否则他还得分出兵力来保护这一位“天子独苗”。与此同时，他不经意间想到了正在朔州与北燕激战的郑玄瑛，暗自叹了口气。

　　大军从灵州出征的那一日，是个阴天，但安化王的兴致并没有因天气不好而低落，相反，他十分得兴致昂扬，袁熙昂瞧着，心情越发灰暗起来。

　　他深知自己只是一个戍守边疆的外臣，天子想要将皇位传给何人，根本就不是他能够左右的，但身为臣下，他还是希望天子能将大雍托付给一个应当托付的人。

　　启程在即，他也不能分心，袁熙昂调整好心情，按照沈伯齐制定的战术，他先一步带五千灵州府军在前方开道。

　　他只希望，在这个异想天开的开局下，大雍输的不那么难看。

　　“船只？”郑玄瑛在沈伯齐离开灵州的当日就收到了消息，她将北燕与大雍之间的山川走势图看了许多遍，摇头失笑，“还真是沈伯齐能想出来的主意，实在是……”

　　妄自尊大。

　　“殿下，需要我们的人行动吗？”

　　郑玄瑛看了一眼屋中角落处的人影，“那么大老远的，就别去折腾了，给你的人传个信吧。”

　　对方颔首，“殿下要帮沈伯齐吗？”

　　“不帮他，他怎么拿下王都？”

　　阴影里的人动了动，“殿下，时机卡得太紧凑，万一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我们就会功亏一篑。”

　　郑玄瑛下了一步很大的棋，若是成功，回报将十分丰厚，但这也意味着每一步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稍有不慎，满盘皆输，十余年来的忍辱负重、韬光养晦都会是一个笑话。

　　“的确很危险，”郑玄瑛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桌上佩剑的纹路，淡淡地反问道，“难道吾过去走过的每一步，都一点危险都没有吗？”

　　阴影里的人沉默了良久，问道，“那么那个人，殿下要用他作甚么？”

　　“那个人？”郑玄瑛问，“陈砚衡，还是谢敬山？”

　　之前她做出让朔北百姓撤退的决定后，紧接着将让余刺史派人暗中前往朔阳驿，将谢敬山一家接走藏了起来。朔阳驿一直有沈伯齐的人盯着，所以此前郑玄瑛数次来到朔州，都不曾去过朔阳驿，但今非昔比，眼下时局混乱，沈伯齐那边满腹心思都在想着怎么用她这个垫脚石去帮安化王那个无用的东西铺路，根本顾不了朔阳驿里的人，所以她直到此时，才出手将人带走。

　　在她最开始的计划里，她需要掌握在手中的人唯有陈砚衡，但她到了朔州以后就改了主意。将谢敬山一家掌握在手，就是将谢知悔的过去控在手中，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放下利用谢知悔李代桃僵之事去对付沈伯齐，但，这枚棋子她哪怕最终不去动，也不能让旁人动。

　　“谢敬山，”阴影里的人踌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殿下要用他？”

　　谢敬山一个区区朔阳驿丞能有什么用处，不外乎用来坐实沈伯齐李代桃僵之罪，可如此一来，宫里头那位宸妃，也绝不会逃得过欺君之罪。

　　“暂时先扣着，别让沈伯齐的人钻了空子，至于陈砚衡，”郑玄瑛缓缓道，“等结束之后，吾再见他。”

　　宫里头有一座皇家道观名曰白鹤观，就座落在上阳宫西北侧，道观地方不大，里头也都是些女道。这些女道都是曾侍奉过天子却无名份的，待天子驾崩后，她们有的被派去皇陵守陵，有的就入道修行。

　　白鹤观鲜少有妃嫔会去，一则地方实在偏僻，二则，如今白鹤观的观主垂善真人是个脾气古怪的，很看不惯后宫中人祈求圣宠求到各路神仙面前，只要有娘子登门，她保准没什么好脸色。

　　长此以往，这里就鲜少有人来了。

　　谢知悔要同许殿正相见，绝不能铤而走险在甘露殿，她便提出想去宫中的皇观给前线将士祈福，圣康帝这些日子也忙得顾不上她，问也不问就点头同意了。

　　传闻垂善真人是个冷面冷心，疾言厉色之人，谢知悔亲眼见到了对方，才发现所言非虚。这位真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望而生畏。

　　根据王灵媛打探来的消息，垂善真人原也是大家出身的女子，曾在先帝跟前侍奉过，在今上登基之时曾出力相帮，今上念及她之功，将白鹤观给了她用作修行之地。

　　除了这点消息，谢知悔对眼前之人一无所知，但许殿正敢将见面之地定在这里，必然对白鹤观里外的安全有十足的信心。

　　如此说来，垂善真人很可能也是郑玄瑛的人。她们这位公主殿下的眼线还真是遍布朝野，也不知她是如何在今上的眼皮子底下培植出一支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的。

　　“宸妃，祈福的话，请随贫道往中清殿来。”垂善真人主动在前引路，谢知悔紧紧跟在后头，穿过前庭，就到了“中清殿”。

　　中清殿的正门紧紧关闭着，谢知悔眉心一动，偏头看了看垂善真人，以眼神询问她这是何意。

　　“娘娘先前命王殿正前来传话，交代贫道您在清修之时，万不可能让旁人打搅，贫道已经遵照娘娘的意思，将周围当值的人都撤去了。”

　　谢知悔可没让王灵媛来传过话，垂善真人这么说，她便知许殿正已经到了，因而也不曾反驳，点了点头认下了。

　　“娘娘，贫道与王殿正就在廊下等候，您祈福过程中若是有事，可直接传唤我们。”说着，垂善真人推开了殿门。

　　谢知悔走了进去，一股浓重的檀香味顷刻间缠绕上来。

　　中清殿是白鹤观占地最大的一座殿宇，面阔三间，进深一间，殿中供奉着三清神像，她抬头望去，镀金身的神仙也好似在端详着她。

　　“娘娘安，”许殿正从神像后头绕了出来，直切要害，“娘娘让丹若给臣传那样的话，不知何意？”

　　谢知悔并不回答她，而是反问，“殿下在朔州的情况，你们究竟知道多少？”

　　“娘娘知道多少，臣便知道多少。”许殿正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那么你们也都知道，殿下此行极为危险了？”谢知悔说话时一直紧密关注许殿正的反应，但许殿正迄今为止仍淡淡的，她看不出什么。

　　“行军在外，面对的又是北燕那样的强敌，自然危险。”

　　二人一来一回地对谈，许殿正是一丁点儿消息都不愿给谢知悔透露，谢知悔也觉得好没意思，许殿正会如此谨慎地对待她，只能是提前得了郑玄瑛的嘱咐。

　　郑玄瑛依旧不曾完全相信她，对她有所保留，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为她筹谋，帮她得到她想要的。

　　既然决定了将底牌交出去，谢知悔就不再犹豫，她问许殿正，“吾有一女素质，不知殿下将她藏在了何处？”

　　许殿正神色一凛，警惕地盯着谢知悔，“娘娘不是说殿下遭遇危险，想要营救殿下吗？难道娘娘是骗臣的？”

　　谢知悔逼近了许殿正半步，“殿正心里头怎么想，吾管不着，殿下心中如何看待吾，吾也不在乎，吾只告诉殿正，沈伯齐如今正拿着殿下和朔州当牵制北燕主力的棋子，好为他所择定的安化王谋夺攻下北燕王都的战功。”

　　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谢知悔却不给许殿正开口的机会，时间来不及了，她只想速战速决，“吾不知殿下是如何布置的，更不知殿下打算如何赢得这场大战，吾只知道，若是安化王得了北燕王都，殿下所求，便有功亏一篑的可能，所以，为了不让殿下大业被沈伯齐所阻，你们最好按照吾说的去做。”

　　谢知悔的神色格外坚定，许殿正不知不觉就被她套了进去，“娘娘需要臣做什么？”

　　“不是吾需要你做什么，而是殿下需要你去做什么。”谢知悔从怀中掏出一枚封的死死的荷包交给许殿正，“将素质和这样东西立刻送去朔州，亲自交给殿下。”

　　“素质？”许殿正不明所以，“一个小女孩能做什么？能扭转大局吗？”

　　谢知悔就知道她会这么问，“素质可不是个寻常女孩，你过来。”

　　许殿正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谢知悔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就几句，却让她震惊的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