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10、走朔南 用银针代笔

　　灵州在朔州的东面，之前北燕陈兵五万于灵州城外，闹得灵州人心惶惶。好在后来退兵了，可灵州刺史袁熙昂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收到了朔州方向的消息。

　　原来撤走的五万北燕军是去攻打朔州了。这个消息让袁熙昂心里头直犯嘀咕，北燕此番派出二十万大军，几乎举全境之力进犯大雍，可见燕王南下的决心，朔州守军不足一万，即便有公主殿下带去的五千左武卫相助，加起来统共不到两万的兵力，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北燕十倍不止的大军？

　　朔州城破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事，北燕攻破了朔州，下一步是不是就是进占灵州了？

　　这些日子袁熙昂派了一轮又一轮的斥候往南边去打听京师方向的消息，根据他对圣上的了解和对时局的分析，圣上都将公主殿下派去了朔州，可见根本不可能放弃朔州边防，所以圣上一定会下诏命附近几个紧挨着朔州的州府驰援朔州。然而他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京师的诏书和调兵虎符。

　　袁熙昂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没有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大将军沈伯齐就带着安化王及两万千牛卫来了灵州。

　　袁熙昂赶紧前去迎接，路上他一直在思索，为何大将军不直接去朔州，此刻最需要支援的分明是顶在前线的公主殿下。

　　等见到了沈伯齐，听到沈伯齐对他透露的战术，袁熙昂才惊觉，这位大将军竟然想要利用公主牵制北燕主力，他才好趁着桑落王都后方空虚，直捣黄龙。

　　疯了吧？如此一来，公主殿下岂不是危在旦夕？那可是公主，是圣上独女！

　　袁熙昂目不转睛地望着堪舆图前侃侃而谈的沈伯齐以及一旁含笑着倾听战术的安化王，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袁刺史，成败在此一举，你可听明白了？”沈伯齐笑眯眯地问道。

　　袁熙昂听明白了，却又并不明白，喉结上下滚动几下，他还是艰难地询问道，“敢问王上、大将军，可需要臣分出兵马支援身在朔州的公主殿下？”

　　话音一落，沈伯齐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安化王原本坐着靠在凭几上，此刻也下意识地微微向前倾身，屋中气氛立刻变得十分微妙。

　　袁熙昂心下咯噔，直觉自己说错了话，脑门上抑制不住地渗出豆大的汗珠。

　　沈伯齐扯着嘴角笑了笑，反问道，“难道我们攻打桑落王都，不是在支援公主殿下吗？”

　　安化王打开手中折扇缓缓扇动，接着沈伯齐的话道，“此刻北燕王都守卫不足，我们即可出兵攻占王都，正在前线的二十万燕军收到消息后，必然返回解救王都，届时朔州之围可解，此乃围魏救赵之策，袁刺史熟读兵法，不会不知道吧？”

　　袁熙昂怎么会不知道有“围魏救赵”之策，但是他想说的是，时间来不及，根本来不及。就算今日立刻出兵，千里加急，一路畅通无阻，也得五日后才进占桑落王都，朔州城墙布防再怎么坚固，也不可能在北燕的强势攻打下再坚持五日之久。

　　这根本不是围魏救赵，这是弃车保帅。公主殿下是那个车，至于帅，袁熙昂忍不住看了气定神闲的安化王一眼。

　　沈伯齐也不催促袁熙昂，等给他思考的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腰间掏出一物，“袁刺史，你不会不认得它吧？”

　　袁熙昂定睛一瞧，竟是能调动灵州府兵的虎符！难道说，难道说这一切根本就是圣上的意思？！

　　须知之间，袁熙昂心里头浮现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弃车保帅的不是大将军，而是陛下！陛下想保的也不是安化王，而是储君！

　　是了，江夏王夭折，吴王至今身上还背负着叛国之罪，即便不死也万不可能继承大统，陛下膝下除了公主殿下，竟然只有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安化王还活着，而陛下年逾六十，九成可能不会再有皇子，即便天佑大雍，陛下日后再有皇子，为了朝纲稳固，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儿和一个早已成年的皇子，该选哪个不言而喻。

　　陛下自己恐怕都没料到今日困境，能继承皇位的只有一个安化王，可偏偏安化王从前被自己几个兄长压制得死死的，母族不显，自身也没什么建树，偏偏他还有个已经临朝参政，又身负战功的妹妹，即便日后登上皇位，恐怕也会受公主殿下掣肘。陛下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沈大将军护送安化王走这一趟，为他赢得战功，为他入主东宫而铺路，至于公主，她再怎么受陛下宠爱与信任，都比不上大雍皇位的继承人，必要之时，是可以舍弃的垫脚石。

　　想明白这一点后，袁熙昂遍体生寒。

　　沈伯齐将虎符往他跟前又递了递，“袁刺史，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袁熙昂想挣扎，他为身在朔州此刻正在浴血奋战的那些人而惋惜，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挣扎也只是徒劳，于是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了虎符，小小的一枚，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三言两语，大雍摄政公主的命运就这么被定下了。

　　“臣，遵旨。”

　　又是半日过去，谢知悔身在甘露殿，做什么都心神不宁。

　　“娘娘，陛下不是已经下诏了吗？”王灵媛低声安慰道，“一定来得及的。”

　　谢知悔不置可否，她总觉得沈伯齐支援灵州这件事处处透露着怪异。灵州城外的燕军早就已经往朔州集结了，此刻沈伯齐带着数万禁卫军去灵州干什么？难道是想从东面进攻北燕，以缓解朔州直面二十万燕军的压力？

　　谢知悔并不了解什么战术，她看不明白，但以她对沈伯齐的了解，对圣康帝心思的猜测，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媛，你了解朔州、灵州还有北燕之间的山川地形吗？”谢知悔瞥了一眼殿外，那里候着一溜吕清安排来侍奉她的宫人，吕清知道她不喜欢很多人留在眼前，所以早就叮嘱过她们，没有宸妃的命令，就在殿外廊下等候，但配殿不大，谢知悔担心自己同王灵媛的话会被她们听到，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的。

　　王灵媛看着谢知悔在她掌心写下的轮廓，她点了点头，谢知悔环顾四周，取来一个林檎果，又从绣了一半的荷包上拔下一枚银针递给王灵媛，王灵媛会意。

　　这里的每一张纸每一枚墨块都是甘露殿的，未免被心细的宫人发现，只能用银针代笔，用林檎代纸。

　　王灵媛从前是北燕悉心培养的细作，在果子上雕画这件事难不住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清晰地用银针刻出了北燕与大雍接壤的几州山川地势，还特意圈出来桑落王都的方位。

　　谢知悔捧着林檎果反复琢磨，视线从朔州到灵州，又从灵州继续往东，忽然就在灵州与桑落王都之间定住了，她指着上头三条波浪，用目光询问王灵媛，“这是什么？”

　　王灵媛摊开掌心，指尖在上头划动，“河流。”

　　河流？

　　“陛下，船只已经备好。”

　　她脑子里依稀响起今日去正殿陪圣康帝用早膳时，金吾卫中郎将回禀之事，彼时她不甚明白，也不敢多问，但是此刻，看着山川走势图，一条行军线路在她脑中逐渐清晰来了。

　　莫不是，想借河流行舟，直捣北燕王都？倘若真是如此，朔州岂不就成了牵制北燕主力的棋子？那殿下……

　　“咚”的一声，林檎果重重砸在地上，果子上的山川走势被砸了个稀巴烂。

　　谢知悔面色顿时变得惨白，“吾要见许殿正。”

　　王灵媛看着她一笔一划在掌心画出的轮廓，为难地蹙眉，“娘娘，没有合适的借口。”

　　“你就说要回含光殿替吾取东西，让丹若去，余下的让许殿正自己想办法，若是许殿正不愿见吾，你就让丹若告诉她，想救公主，就必须来见吾。”

　　经过接连数日的血战，朔州里外都被喊杀声与血腥气所笼罩。

　　天气渐渐炎热，城墙上下的尸首来不及收敛，有的已经散发出腐朽的气息，引得食腐的鸟禽往此处聚集。

　　阴霾在朔州上空挥之不散，一波又一波的北燕军如潮水般涌来，郑玄瑛仰头看着在低空盘旋的乌鸦，心道，城快破了。

　　“如何？还有多少人没撤走？”

　　余刺史抹了把脸，哑声回答，“还剩最后一批。”

　　“吾要的那几个人，眼下在哪里？”

　　“回殿下，已经秘密护送往朔南了。”

　　郑玄瑛将佩剑缓缓收入鞘中，“那就传令下去，今夜弃城，全军撤往朔南。”

　　余刺史惊诧地连话都说不出，郑玄瑛也不打算解释，只说，“想要保住朔州，就按吾说的做。”

　　当夜，朔州驻军按照郑玄瑛的命令，陆续往朔南撤退，北燕听到了动静，却不敢往前半步，他们领略过这位大雍公主的诡计，生怕这又是一个请君入瓮的伎俩，一直到了一日一早，先锋五百人轻易打开了城门，他们才发现，朔北已经人去楼空。

　　大雍殊死顽抗了几乎半个月，就这么将朔北拱手相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