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09、进甘露 为陛下，为

　　甘露殿之中的烛火亮了一夜，谢知悔于巳时来到殿外，一直到巳时三刻，殿门才开启。

　　兵部尚书段开山等几名留守京师的武将陆续从殿中走出，路过谢知悔身侧时，都对她拱手见礼，谢知悔微微屈膝，“诸位辛苦，不知陛下？”

　　段尚书睁着一双熬得通红的双眼，叹了口气，“陛下还在里头。”

　　谢知悔自然知道圣康帝尚在殿中，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但是她想问的，除了圣康帝无人敢告诉她。

　　这时，吕大监吩咐几名宫人入殿给圣康帝更衣，谢知悔自告奋勇，“大监，吾进去为陛下梳洗吧。”

　　吕大监犹豫了片刻，好心提醒，“娘娘，陛下正烦着，您言行之处千万要当心。”

　　谢知悔感激地点了点头，从宫人手中接过衣袍，踏入殿中。

　　殿中早已没了熏香的气味，御案上清澈的茶汤看上去已经凉透，圣康帝正靠在案几后，阖眸养神。

　　谢知悔将衣裳放到一旁，提心吊胆地走上前轻声唤道，“陛下，该上朝了，妾给陛下更衣。”

　　圣康帝面上透露着一股空前的疲惫，闭着眼睛握住谢知悔的手腕摩挲，“人老了，不得不服老，换做三十年前，朕能连着熬几个大夜。”

　　“陛下正当壮年，是朔州军情太过紧急，陛下您忧心过甚所致，”谢知悔蜷了蜷几下手指，缓缓将另一只手覆上圣康帝的手背，在圣康帝开口质疑她来此的目的之前，她就先发制人地解释，“陛下恕罪，妾前夜听到朔州军情，心中实在担忧，这才无召前来，妾……”

　　圣康帝似乎并没有怪罪谢知悔的意思，将她往自己跟前又扯了扯，深深嗅了嗅她腕间淡淡的清香，顿时感觉烦躁不安的心绪平静了些许，他阖眸问道，“你在为何人担忧？”

　　谢知悔心下一凛，张了张口，“为陛下，为舅父，为大雍，也为，也为……”

　　圣康帝指尖一顿，慢慢睁开了双眸，幽深的瞳光落在谢知悔毫无血色的脸上，思及那夜情形，到底心软，温声问，“也为什么？”

　　“为殿下。”谢知悔深吸一口气，“陛下，会不会觉得妾此言虚伪至极？”

　　她的目光太过坦然，言语也过于诚恳，圣康帝看得有些动容，“朕没看错你，你比后宫任何一个女人都要识大体，你担心大雍，所以才担心阿瑛，而她们此刻，想必都在担心自己日后的荣华富贵。”

　　谢知悔苦笑道，“妾没有陛下说得这么好，妾其实也是个俗人，也担心大雍输了以后，妾没了荣华富贵。”

　　话是这么说，但是圣康帝瞧得分明，此刻的宸妃，根本就不是从前那个一心为自己为家族谋利的寻常女人，她是真的在忧国忧民，这让他心中十分熨帖，因为在他看来，宸妃忧国忧民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忧君，她切切实实地在为自己担忧。

　　于是他用双臂圈住了谢知悔，安慰似的在她背上拍了拍，“放心，我大雍与北燕对峙百年，哪里就那么容易被攻破国都了，你的荣华富贵，还在后头。”

　　谢知悔根本不在意圣康帝后半句说了什么，她问道，“陛下能不能告诉妾，几时才能派出援军支援朔州？”

　　圣康帝被她赤裸裸地坦然说得一愣，旁的妃嫔朝臣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哪个不是弯弯绕绕九曲回肠旁敲侧击的，眼前这个女人，竟然就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她不怕他给她扣上一个干政的罪名？

　　“妾，是那夜听到战报说，朔州兵力不够，想着舅父虽然带了禁卫军去，但是面对北燕二十万大军，怕也是于事无补，所以妾斗胆猜测，舅父向陛下求了援军。”谢知悔这一番话说得艰难，刚说完，她就无所适从地咬住下唇，眼眶也染上了绯红。

　　圣康帝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再一次意识到，宸妃比他的小女儿还要小这一事实，她也的确不曾见过什么风浪，眼下才因为边境焦灼的战况慌了神，他尝试用曾经用来哄郑玄瑛的口吻哄谢知悔，“你放心，朕已经命兵部发出调兵虎符了，不会让你的舅父死在前线的。”

　　沈伯齐死不死同她何干？谢知悔很想问，那殿下呢，那您的女儿呢？可是她还没到昏了头的地步，就住了口。

　　圣康帝见她还是神色恹恹的，想了想说道，“朕今日就下诏为你耶娘晋封，你害怕的话，朕再命人送你去行宫待着，让董夫人去陪你如何？”

　　谢知悔摇头，“如此危机之时，妾想陪在陛下身边。”

　　留在宫中，她才能得到最新的消息。

　　圣康帝心思一动，拧了拧谢知悔微微发红的鼻尖，“那你搬来甘露殿？这里是宫中最安全的地方。”

　　谢知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合规矩吧？”

　　圣康帝喜欢看她欣喜若狂又胆怯不安的模样，刚才也只是随口一说，但现在却是真动了这个念头，“朕的话就是规矩，甘露殿那么多配殿楼阁，朕让吕清一个一个敞开让你挑，好不好？”

　　谢知悔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好。”

　　这个结果，已经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她来之前，只是想着能让圣康帝松口，许董夫人随时入宫相陪，好为她传递前朝消息，可没想到，她竟然能直接住进甘露殿，这样一来，她无需通过董存谅，得到消息可就要快多了。

　　光得到消息还不够，下一步，她还是得让圣康帝派更多的禁卫军去支援朔州。

　　一个深夜，吴王跑了。朔州城自顾不暇，没人去找他，郑玄瑛听到消息后，也只是轻轻皱眉，未置疑一词就上城楼指挥作战去了。

　　北燕的军队这几日加大了攻打的势头，之前一日进攻三次，两日前变为五次。朔州城城墙高耸，墙基牢固，靠着城池防御体系，郑玄瑛带着左武卫军和朔州府兵苦苦支撑了八日，可是没有援军，再坚固的城池也会有被攻破的一日。

　　“京师那边还没消息吗？”郑玄瑛每一日都在询问，但这么久没有消息，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的父皇有没有给她派兵，有没有给她送出能随意调动周围几州府兵的虎符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有沈伯齐驻扎在朔州的后方，援军就绝无越过沈大将军直抵朔州的可能。

　　沈伯齐胆敢按兵不动，作壁上观，就是有即便朔州被攻破他也能无罪的底气，这底气谁给他的，不言而喻。

　　大雍君臣父女相疑到这种地步，当真是可悲。

　　好在郑玄瑛早就对父君没了期待，所以当意识到援军不会来时，她心中的哀戚甚至还没有余刺史多，“余刺史，求人不如求己。”

　　余刺史这几日越发苍老了，他已经能看到自己的未来，要么与朔州共存亡，城破殉国，要么，即便赢下这场战争，自己也没了继续担任朔州刺史的心力，只是到时候不知道那位沈大将军会不会放过他。

　　“吾说过，会让你活着回去见你的家眷，吾说到做到。”郑玄瑛按着腰间佩剑，投向远方的目光越发坚毅。

　　余刺史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要劝说郑玄瑛退回后方，这时，一名左武卫上了城楼，看上去十分急切，郑玄瑛心中一动，问道，“沈伯齐那边有动静了？”

　　“殿下所料不差，大将军今晨率军往东边去了。”

　　“东边不是北边？”余刺史百思不得其解，“大将军去东边作甚么？”

　　“自然是余刺史故意放走的吴王起了作用。”郑玄瑛没笑，眼中却含了戏谑的冰冷，“撑过这两日。”

　　余刺史不明白为什么是两日，依他看来，在北燕如此密匝的攻势下，朔州连半日都撑不过去。

　　最终，谢知悔选择了住在甘露殿的右配殿，配殿之中原本就空置着，收拾起来也方便。

　　此行她只带了王灵媛一个，一个就已经足够，反正甘露殿多的是人手。自从她住进甘露殿配殿，吕大监乃至甘露殿上下都对她越发恭敬，每日衣食住行皆从殿中省出，凡她所求，无有不应。

　　其实她也没有特别的要求，但是甘露殿中前来侍奉她的宫人对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极为重视，吕大监不敢拿她当寻常妃嫔看待，每日都亲自来给她送膳。

　　“大监，每日送来的膳食实在太多了，明儿稍减一些吧。”谢知悔知道是宫人在讨好她，给了她远远超出份例的用度，但，不合规矩，何况，“吾吃不下这么多，都浪费了。”

　　吕大监笑道，“娘娘是头一个住进甘露殿的后妃，陛下特意吩咐过的，殿中省也是怕慢待了娘娘。”

　　“那吾去同陛下说，”谢知悔丢下筷箸，想要起身，吕大监“哎呦”了一声，忙道，“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怎敢劳烦娘娘专程去，娘娘体恤边关战况，力求节俭，奴必将娘娘的心意带到。”

　　要不说吕清是人精呢。

　　谢知悔笑了笑，“有劳大监。”

　　也不知吕清怎么说的，反正当日晚膳时分，圣康帝传了她一同用膳，并说，“吕清说了你的意思，朕也觉得每日膳食多有剩余，这个节骨眼不宜铺张浪费，这样吧，你从今日开始，三餐皆与朕一同用吧。”

　　说着，将唯一的汤盅搁在谢知悔面前，“这才几日，都瘦了不少，忧心也不是这么个忧心法，喝点汤。”

　　谢知悔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到圣康帝在盯着她瞧，她忍住恶寒，羞赧道，“陛下盯着妾作甚么？”

　　“朕是瞧你秀色可餐。”

　　谢知悔顿了顿，不知所措地放下汤羹，大着胆子道，“陛下盯了这么久，妾可不白看。”

　　“沈伯齐往灵州支援了。”圣康帝食指在桌上画了个圈，“这个消息，合不合爱妃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