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08、孤城诵 还有机会吗

　　朔州成了一座孤城，被攻破，只是旦夕之事，而这一切发生得十分突然，且从地理位置而言，这本不该发生。

　　朔州是大雍边城，与北燕接壤，州城行如利箭，破开北燕南境。狭长的州域使得它的东西两侧一半在大雍境内，一半却在北燕境内，若是北燕强势出兵，将所有兵力集中在东西两侧，将朔州从中劈成两半也不是没有可能。

　　十余年前，北固军败给北燕，便是因为北燕从东、北、西三个方向同时进攻，而大雍援军又没有及时到达，北固军血战五日，才守住了朔州与北燕接壤的三面环线。

　　那一次，北燕派兵十万，而这一回，北燕派兵二十万。

　　北燕原本只在朔州压上了十万大军，余下的十万被一分为二，分别牵制紧挨着朔州的其余两州。可郑玄瑛盘桓朔州迟迟不回，彻底惹怒了北燕，北燕便将牵制两州的兵力齐齐调往朔州，二十万大军在一个深夜同时进攻，势要将地形狭长的朔州，从东西两侧一分为二，从而将正在朔北督战的郑玄瑛围困其中。

　　可郑玄瑛也不是贸然领兵来的朔州。她在金州之时就已经觉察到北燕退兵神速，其中隐有不对劲之处，等到她抵达朔州，北燕更是中止了进攻的势头，在距离朔州一百里外的地方驻扎观望。

　　郑玄瑛猜测北燕朝中大约出了岔子，她通过王灵媛给的那份名单，在双方停战对峙期间，钓出了背后真相。

　　原来，出岔子的不止北燕前朝，根源在于北燕皇室。燕王桑极膝下仅有两子，但这两个儿子的生母都是地位地下的小妃，眼看燕王已过而立之年，可后宫却始终没有八大贵族的女子生出王子，前朝一些朝臣便联合上奏，请求燕王立长子为储君，同时晋封王长子之母为王后。

　　朝臣之所以挑这个时机上奏，其实是因为苦长栾氏久矣。这些年，长栾氏的女儿在后宫独占王宠，而长栾氏的男子更是在前朝呼风唤雨，长栾辛昊为大侍中，文臣之首，其弟长栾辛旻又为大将军，武将之首，若非后宫的长栾氏元妃多年来始终无子，长栾氏怕是早就与桑落王室共拥天下了。

　　长栾氏仗着燕王宠信，在前朝后宫横行霸道，结下仇怨无数，那些人自然不愿意看到长栾氏继续坐大，可偏偏桑极在派兵攻打大雍一事上坚持任用长栾辛旻，不仅如此，在长栾辛旻受封柱国大将军的第二日，宫中的元妃就传出了喜讯，据巫医说，元妃这一胎九成是个王子。

　　这下，与长栾氏有仇怨的朝臣大家人人自危，于是才有了半个朝堂的人联合上奏，请求燕王早日立储。桑极念着长栾辛旻正在前线征战，一时没同意，可是偏偏没过多久，长栾辛旻就败了，且是大败，败给了郑玄瑛这个女人不说，连性命都丢在了赤霞城。

　　消息传到北燕王都，元妃当场昏死过去，也不知是因为兄长骤然身亡太过悲戚，还是因为被人趁机下了黑手，总之，元妃这一胎没保住。燕王自是心痛，不仅没追究长栾氏败军之罪，还以上柱国之礼让长栾辛旻陪葬王陵，除此之外，更是想要将王后之位送给元妃，以安慰她丧兄丧子之痛。

　　桑极此举彻底激怒朝中一些老臣，他们无法忍受长栾辛旻出兵不利折损了数万北燕男儿，竟学着中原王朝跪谏那一套，在王宫前跪求桑极重惩长栾氏，并迅速立王长子为王储，以王储之母为王后，以安定北燕民心。

　　桑极到底是一邦之主，一国之君，哪能被臣下这么威胁，力排众议想要立元妃为后，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后宫几位高位夫人又一同揭发元妃私通侍卫，秽乱宫闱，妄图以侍卫之子冒充王子。

　　面对确凿证据，桑极气急攻心，吐血昏迷，北燕朝中乱成一团，若不是桑极醒得及时，恐怕朝臣就要扶立王长子继位了。

　　醒来后的桑极迅速处置了元妃，贬斥了长栾辛昊，连已经运送到王陵的长栾辛旻的遗体都被丢去了荒野，然而此举并不能平息朝臣的怒火。此前，朝中本就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对大雍贸然出兵，这一回大军大败而归后，主和派立刻占了上风，千头万绪夹杂在一起，北燕朝堂吵得沸反盈天，桑极为了平衡朝局，不得不祸水东引，将华罗之死的细节添油加醋地公之于众。

　　布告中说，华罗并非感染鼠疫而亡，而是死于圣康帝之手，因为华罗已经怀了大雍天子的子嗣，圣康帝担心这个孩子的出生会让他们北燕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于是才胁迫吴王之母苗贵妃毒害华罗，苗贵妃心怀不忍，本想帮助华罗逃离大雍，却被圣康帝提前得知了消息，命人放火活活烧死了华罗，还杀了一念之仁的苗贵妃。

　　为了让这些真相更加有说服力，桑极直接拿出了吴王手书，吴王反叛大雍之事早就传到了大燕，此前长栾辛旻还在战报之中提到幸亏有吴王提供的三州布防图，大燕士兵才能迅速攻克金、凉、平三州，如此一来，大雍朝臣对华罗之死的真相深信不疑，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桑极趁机向在前朝颇有分量的几大家族许以重利，而这份利，便是攻下大雍千里沃野之后的势力划分。

　　为了得知北燕按兵不动的来龙去脉，郑玄瑛动用了不少眼线，她的动作实在太大，以至于打草惊蛇，北燕安插在大雍的细作，也就是王灵媛名单上的药材商，最先察觉到不对，往北燕发回了最后一封密信，燕王知道细作暴露，于是当机立断，定下了三面围朔州，将郑玄瑛困死朔北的战术。

　　郑玄瑛已经预感到北燕细作暴露之事被燕王知晓，她先一步往各地送信，拔出了所有余下的细作，而后迅速往洛州传书，向圣康帝请求征调五万禁卫军及与朔州相邻的几州的府兵支援朔州。

　　她将北燕的战术猜得透彻，但紧要关头，兵力不足，就算知道北燕的战术也无济于事。

　　洛州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没有虎符和圣康帝的御诏，她根本调动不了附近州城的府兵，这么下去，整个朔州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臣命人快些护送您离开，”在城墙上守了多日的朔州刺史再次苦劝道，“殿下千金玉体，又是全军的主心骨，万不可折在朔州。”

　　郑玄瑛望着短短几日已经白了大半头发的朔州刺史，头一回问起了这一位的姓名。她其实并非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只是从前一直以为他是沈伯齐的人，而今看来，也不全然是。

　　朔州刺史不解其意，却还是恭敬地回答，“臣，朔州刺史余继业。”

　　“余刺史，”郑玄瑛目视前方，苍茫天地间，滚滚烟尘正从不远处向这里袭来，“此战若赢，你不必再与虎谋皮。”

　　余继业眨了眨双眸，他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了，双眸熬得通红，轻轻一眨，就泛出了泪光，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个时候阵前哭泣，实在不该，他忍了片刻，朝郑玄瑛拱手，“臣若死也是为国捐躯，死而无怨，只盼殿下此生无忧。”

　　郑玄瑛更加确信了余继业的身份，“待赢了此战，你再好好同吾说一说，你这些年，是怎么在沈伯齐手底下忍辱负重的，当年北固军败北的真相，又是什么。”

　　这话一说，便算是交底，交底就是交心，余继业定定地看着郑玄瑛，问道，“还有机会吗？”

　　郑玄瑛头也不回地回答，“你寻个机会，用沈伯齐的名义将吴王放出去，就还有机会。”

　　余继业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怎么样，陛下有没有下诏增派援军？”

　　瞧见王灵媛进来，谢知悔急忙上前抓住她，急切地问道。

　　王灵媛点头，“臣回来时，瞧见吕大监引兵部尚书往甘露殿去了，口中还说什么，陛下传尚书来是商议该如何支援朔州……”

　　“然后呢？”

　　“然后，臣就没有听到了。”王灵媛将尚药局连奉御给的药放下，问道，“娘娘，这些药怎么处置？”

　　昨夜谢知悔被送回含光殿后，趁机“生了病”，连奉御来问诊，诊断是忧思过度，气急攻心，给她开了药，让今日再去取药。

　　王灵媛去尚药局的途中正好会路过甘露殿，便趁机打探一番。今晨，前线战事不利的消息在宫中传开，眼下宫中乱得很，她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打探到消息，只是消息有限罢了。

　　“也就是说，你并未亲耳听到陛下发下调兵诏书？”谢知悔拧眉沉思。

　　“吕大监都说了陛下传兵部尚书是为了支援朔州，这调兵诏书，应当很快就发下去了吧？”

　　谢知悔摇头，王灵媛顿时一激灵，“难道会来不及？”

　　这正是谢知悔担忧之处。昨夜她听得很清楚，消息是沈伯齐派人送来的而不是殿下派人送来的，可殿下根本不信沈伯齐，怎么可能让沈伯齐代她送信？除非是沈伯齐截下了殿下的求援信！

　　这样的话，信中所言，未必就是全部实情。

　　她很担心沈伯齐在其中做了手脚，比如故意慢上几日，若真如此，只怕不等援军启程，朔州就保不住了。

　　朔州保不住，大雍的屏障没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片刻之间，她已经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