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07、内外忧 虽然，殿下

　　殿中燃了香，却不是圣康帝一贯用的香，今夜的香，带了点淡淡的甜，谢知悔闻着腻得慌，她从踏入寝殿开始就觉得难受，此刻闻了香已经开始发晕。

　　她暗中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痛感袭来，脑子顿时清醒许多。

　　“怎么还跪在地上？”圣康帝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那么严厉，“难道是想让朕亲自扶你起来？”

　　“妾不敢，”谢知悔在心里默默数着时辰，快了，就快了。

　　权衡利弊后，她缓缓起身，顺着圣康帝的意思走上前，交出自己的双手，圣康帝捏了捏她的掌心，忍不住蹙眉，“掌心怎么湿漉漉的，难不成宸妃怕朕？”

　　“陛下天子威仪，妾，岂能不怕。”谢知悔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圣康帝指尖传来的体温让她身上泛起一阵一阵的恶寒。

　　圣康帝被她这话逗笑，“你倒是诚实，怕就是怕，不怕就是不怕，”说着，牵过她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谢知悔会意，再次用了王灵媛教过的手法为圣康帝疏通肩颈。

　　“要论手法，还是你的深得朕心，”圣康帝舒服地喟叹道，“看来那女医没白入宫。”

　　谢知悔压下心头厌恶，柔声说，“陛下若是喜欢，妾日后再学些旁的手，啊——”

　　腕间忽然被一股力道纠缠住，谢知悔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视线在殿中转了个圈，等到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扯到了圣康帝的怀中。

　　怎么还不来？

　　谢知悔开始焦躁不安，按照她同段修容约定的时辰，人差不多应该到了。

　　难道是途中出了什么岔子？

　　焦躁之余，她又逐渐慌乱起来，她只给自己安排了一条脱身之法，若是当真行不通，她该怎么办？难道今夜真的要侍奉眼前这个人吗？

　　“宸妃在想什么？”圣康帝握住谢知悔的双腕，将她缓缓拉近，低下头在她颈间轻嗅，“为何不专心？”

　　“妾，”谢知悔的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妾，是紧张……”

　　“紧张？”圣康帝闻言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是该紧张的。”

　　谢知悔压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混乱的思绪开始飞速飘散，她已经在思索有没有可能当场给自己创造出一个意外，最好是伤筋动骨的那种。

　　圣康帝并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当真害怕，为了安慰她，故意寻出话头同她闲聊，“宸妃还是家人子时，有没有上过尚寝局女官传授的课业？”

　　谢知悔胡乱地点头，“妾好生学了。”

　　圣康帝眸中闪过戏谑的光，“那么宸妃可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谢知悔摇头，“妾，妾不知道。”

　　“那么，朕今日就替尚寝局好好教教你，该如何侍奉夫君，”说着，指尖触上了谢知悔发间的玉簪，谢知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感到发间的玉簪正在被人缓缓抽出。

　　意外，究竟怎么才能制造出意外？

　　慌不择路的谢知悔陡然间看到了圣康帝身后博古架上的一只梅瓶，她立刻推开圣康帝的手，从他怀中挣扎出来。

　　圣康帝没防备，被谢知悔挣脱开后，先是一愣，继而隐隐生怒，然而不等他质问，谢知悔就朝他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妾，方才骗陛下呢，妾怎么会不记得该如何侍奉陛下？”

　　她一边说着，五指沿着圣康帝的胳膊缓慢上移来到衣襟处，一边转身朝博古架处退去，圣康帝饶有兴味地看她动作，然而，不等谢知悔下一步动作，吕大监地声音突然在殿外响起，“陛下，昭庆殿贵妃娘娘身边的宫人来报，说娘娘忽然发病，段修容想请陛下前去瞧瞧贵妃。”

　　谢知悔动作一滞，不动声色地长舒了口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段修容还是未曾辜负她的信任。

　　默默地收回双手，谢知悔轻轻咬着唇撇开脸，不声不响地往一旁退了两步，无论谁看见了，都会对她此时的不甘、屈辱感同身受。

　　“陛下，臣昭庆殿殿正丹朱，求陛下去瞧瞧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高烧不退，一直在唤着陛下！求陛下起驾！”

　　殿外的人越是急不可耐，谢知悔脸上的委屈就越发明显，圣康帝瞧见了，笑道，“朕还没说什么，宸妃倒是委屈上了？”

　　谢知悔吸了吸鼻子，故作大度地福了福身，“贵妃娘娘身子要紧，陛下想去，还是赶紧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这话说得有怨怼之嫌，可圣康帝却听得极为舒心，他想起来两年前他也曾想要召幸董氏，好巧不巧，也被段氏姊妹用手段截胡。

　　难道董氏这副神色，她定是认为今夜的结果同两年前并无差别。

　　到底只是个满心争宠的妇人，不明白时移事易的道理，两年前他要用段氏打击一家独大的沈伯齐，这才被轻而易举地被段氏姊妹请走，而今沈伯齐早就不是那个在前朝大权独揽的沈大将军了，且北燕进犯，他还需要靠沈伯齐为他肃清边境，这样的时局下，他又怎么会再做出与两年前一样的选择。

　　“好了，”圣康帝起身走到谢知悔面前，安慰似的抚摸几下她的鬓角，谢知悔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她就听到圣康帝扬声道，“吕清，为贵妃传司药司和尚药局的医师！”

　　“是，丹朱殿正，你也听到了，快些回去吧。”吕大监竭力相劝，可丹朱却仍不死心的样子，“陛下，求求您去探望娘娘吧，您已经数月不曾踏足昭庆殿了，娘娘她十分思念您啊陛下！”

　　谢知悔趁机推开圣康帝，用衣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陛下还是快去吧，省的日后阖宫的人都背地里骂妾不近人情，霸着陛下不许陛下探望贵妃。”

　　圣康帝无奈地看着她，“朕又没说要去，何况你是宸妃，你位在贵妃之上，论理，朕也该先顾着你的颜面。”

　　“吕清，还不赶紧将人请出去！”

　　“是是是，奴这就将殿正请走，”殿外传来一阵拖拽声，还有被堵住嘴的声音，不过周遭很快就静了下来。

　　“好了，朕已经将她赶走了，还生气呢？”圣康帝揽过谢知悔，“朕给你赔礼好不好？”

　　谢知悔不说话，圣康帝以为她还在想着两年前的事，抬手在她鼻尖轻轻一拧，“年纪不大，倒是记仇，这样吧，明日，明日朕让吕清开朕的私库，里头的东西任你挑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谢知悔双手缓缓握拳，殿中甜腻的香气令她几乎要窒息。

　　“这也不行？那朕再许你，”圣康帝仔细想了想，“再许你母亲邢国夫人之位，如何？”

　　谢知悔承认，眼前这个擅于玩弄权术的天子的确很会哄女人，若是换成对荣华富贵有所图的，说不准就已经动心了，可她所图，并非富贵荣华。

　　“再封你父亲董侍郎为邢国公，就算做，给朕的爱妃的聘礼，如何？”

　　当然，不如何。

　　谢知悔深吸一口气，缓缓抚上腰间的腰封，这里头藏着一包药粉，除了她，谁都不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用。

　　药是能让人陷入昏睡的药，五味五色，消散于无形，是在姑若山时，王行益留给她防身用的，她一直贴身带着。

　　药虽然管用，但是用了药之后，后续之事很难处理，万一被发现，她必死无疑。

　　但，再糟也不会有现在糟了。

　　圣康帝误解了谢知悔的意思，含笑按住她的双手，揽着她往床榻走去，“这衣带，还是留给朕吧。”

　　这是谢知悔第一回摸到御榻，她坐在榻边，垂着头，竭力克制，忍受着圣康帝落在她身上的，赤裸裸的充斥着欲望的目光。

　　下巴被微微抬起，她不得不露出惊慌的目光，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以此来降低对方的防备。

　　腰间的系带被指尖勾住，只需轻轻一扯，就会松散开。

　　想起自己即将要做的事，谢知悔忽然不再紧张了，她诡异地平静下来，眸光亮的异常，像潜伏已久的，夜兽。

　　圣康帝被她灼热的目光盯着，这一刻，他感到了久违的兴奋，捏着下巴的手情不自禁地松开，缓缓下移。

　　就在腰间的系带即将松开，下移的手即将触碰到谢知悔的衣襟时，殿外再度响起了吕大监的声音。

　　“陛下，不好了！”

　　圣康帝今夜第二次被打断，瞬间怒不可遏，“朕说了，有病就去请医师！”

　　“陛下，不是贵妃娘娘，是公主殿下，是朔州，是前线出事了！”

　　圣康帝猛地松开了手，转身吼道，“还不赶紧滚进来！”

　　谢知悔离开甘露殿时，吕大监难得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娘娘莫要伤心，日后有的是机会。”

　　谢知悔拢着披风微微颔首，“多谢大监，吾先回去了。”

　　吕大监急忙招呼站在廊下的王灵媛，“快些来扶娘娘，还有你们，”他吩咐几名内侍，“还不赶紧将娘娘的撵舆抬来！”

　　王灵媛扶着谢知悔，以目光相询，谢知悔轻轻摇头，她才松了口气，方才丹朱被塞住口拖下去时，她以为她们失败了，没想到柳暗花明，阴差阳错的，还是公主殿下救了娘娘。

　　虽然，殿下传来的消息格外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