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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房州路远 ...

  •   次日清晨,窅娘端着安胎药进来时,身后跟着一队捧着朝服的宫女。

      为首的女官躬身道:“娘娘,这是明日册封大典的贵妃服。”

      “拿走!”

      “陛下说了若娘娘不肯更衣备礼,房州那边……恐有变数。”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如此和我说话?窅娘,掌嘴!”

      窅娘两巴掌落下,打得那女官嘴角流血,却也并不敢还手。

      “还请,娘娘不要为难我们。朝服,就放在这里了!”女官躬身退了出去。

      李从宁虽然气愤,但并未被情绪冲昏头,动手教训那女官也只是对抗赵光义的态度。

      她太清楚赵光义的性子,一旦自己违逆,他真的会对赵廷美痛下杀手。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赵廷美的性命,她别无选择。

      两日后,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汴京皇宫内张灯结彩,红绸漫天,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一派盛世景象。

      李从宁面无表情,被迫穿上翟衣凤冠,一步步踏上丹陛,沉重的冠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赵光义身着明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紧紧锁定着李从宁。

      当她走到殿中,接受司仪官唱赞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那笑容在李从宁眼中是那样的让她生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氏从宁,温婉贤淑,淑慎有仪,今特册封为皇贵妃,钦此!”传旨太监的声音洪亮。

      李从宁努力压着内心愤怒,迟迟没有接旨。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赵光义的脸色沉了沉,低声道:“阿宁,接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尾音还隐隐透着一丝威胁。那是在提醒她,赵廷美的性命还攥在他手里。

      李从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最终还是在窅娘的搀扶下,缓缓屈膝,伸手接过了那道明黄的圣旨。指尖触碰到圣旨的瞬间,她只觉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册封仪式结束,百官散去,赵光义大步走到李从宁面前,伸手想要扶她。

      “阿宁,辛苦你了,朕命御膳房备了金陵的桂花糕和糖蒸酥酪……”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李从宁不知从何处生出的力气,抬手便狠狠扇在了赵光义的脸上:“暴君,伪君子,小人!”

      赵光义缓过神来,脸上的红印火辣辣地疼,心中的怒火与惊愕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攥住李从宁的手腕:“阿宁,你竟然敢打朕?”

      “我有何不敢?”李从宁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泪水终于再次滑落,却带着决绝的笑意,“倒是陛下,敢把如此危险的我留在身边,就不怕我哪日取你性命?”

      “取朕性命?”他低低重复着这句话,笑声越来越沉,“阿宁,你可知这世上多少人想取朕性命,可他们如今都在哪?或身首异处,或埋骨荒丘,连名字都成了禁忌。可你不一样......”

      “你闭嘴!”李从宁厉声打断,“我现在听到你说话只会觉得恶心!”

      这场争吵后,日子陡然沉寂下来,赵光义一连多日再未踏足绮梅宫。

      李从宁倒也乐得清静,腹中胎儿悄然生长,那份微弱的搏动是她全部的希望与铠甲。

      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对着房州的方向出神良久,眼底是无法触及的思念与深不见底的忧虑。

      更深露重,寒霜满阶。

      她不知道,被流放的漫漫长路上,自幼锦衣玉食的赵廷美,该如何捱过那些风餐露宿的日子。

      她更不知道,那日赵廷美听到她怀孕一月有余的消息时,又是凭着怎样的意志,才撑着没有倒下。

      李从宁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

      “主子,该休息了。整日这样忧思,身体怎么吃得消。”

      窅娘话音落下,正好传来宫人轻细的通报声:“宋皇后来访。”

      李从宁心头微怔,随即拢了拢披风起身。

      宋皇后自从赵光义登基就深居简出,特别是在赵德昭出事后,她与后宫诸人都保持着距离,更从未踏足过这绮梅宫。如今竟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她刚起身,便见宋皇后披着素色披风走进来,鬓边仅簪着一支银簪,目光掠过她的小腹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似怜悯,又似慰藉。

      “深夜叨扰,是有件事,觉得该亲口告诉你。”

      待窅娘奉上清茶退至外间,宋皇后才缓缓开口。

      “秦王流放房州的事我也听说了,刚好押送他的人中就有与我母族相熟的,秦王他心性纯良,所以押送他的人,一路之上并未苛待于他,衣食尚且周全,你也可以宽心了。”

      李从宁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多谢,娘娘告知!”

      宋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道:“那日他听说你怀有一月身孕,静立了许久,忽然就笑了。说你这一路孤苦太久了,如今有了身孕,终于有了自己的亲人,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

      “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了……”李从宁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泪水汹涌而出。她捂住嘴,压抑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溢出。

      他懂她的隐忍,懂她的苦衷,懂她腹中的孩子对她意味着什么。就算孩子不是他的,他也没怪她,只心疼她多年的孤单,为她有了亲人而欣慰。只是他不知道,那孩子也是他的。

      “我瞧着你这肚子,闪过春也该临盆了,如今你已是皇贵妃,又怀着陛下的孩子,不能为其他人男人如此悲伤!就算是为了腹中孩子,也该打起精神来。”

      宋皇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掌心的温度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

      夜已深,宫灯在风中摇曳,宋皇后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却又回身看了李从宁一眼,目光复杂难辨,有牵挂,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惺惺相惜。

      李从宁看着那抹宫装身影渐渐消失,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以为这只是寻常的探视,却不知那风雪中的回眸,已是两人此生最后的相望。

      日子在平静与隐忧中流转,转眼就过了年关。

      汴京的初春带着料峭寒意,李从宁的小腹已愈发沉重,胎动也愈发频繁。

      这日清晨,她刚喝完安胎药,就听见殿外传来宫人压抑的啜泣声,紧接着窅娘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德芳殿下没了!”

      “什么?”李从宁浑身一震,险些从榻上跌下,“赵德芳?他才多大,怎么会突然就……”

      “说是昨夜在睡梦中突然离世的,太医也查不出缘由……”

      李从宁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宋皇后如何?”

      “听说,宋皇后娘娘得知消息后竟异常平静,这次既没哭也没闹,只带着贴身宫女去了佛堂,从清晨跪到现在,手里的念珠就没停过。”

      “哀莫大于心死!”李从宁喃喃自语。

      她太清楚这平静背后的重量,赵德昭被逼死,如今赵德芳又不明不白离世,宋皇后心中的支撑,怕是早已崩塌。

      佛堂的烛火燃了三日三夜,烛泪堆得像小山,终于在第四日清晨,化作一缕青烟熄了。

      宋皇后薨逝的消息传入绮梅宫时,李从宁正在为腹中孩儿缝制小衣,银线崩断,针尖直接扎破了她的指腹。

      手中的针线“嗒”地落在榻上,指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口的疼却更甚千万倍。

      她想起之前宋皇后深夜来访时的眼神,想起赵光义对宗室子弟的步步紧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更加担心赵廷美。

      腹中胎儿似是感受到她的颤抖,轻轻踢了踢她了她一下,像是在无声安慰。

      窅娘意难平补充道:“听说陛下已经下旨,称宋皇后无子傍身,侍君期间多有疏离,不许她与太祖合葬。”

      “无子傍身?疏离君王?”她低声重复着,语气里满是嘲讽,“太祖崩逝时,是她稳住内宫,迎立新君。如今她护着的孩子一个个没了,倒落得这般污名!”

      赵光义这道旨意,无疑是要将宋皇后彻底钉在失德的耻辱柱上。他不仅要剥夺她的身后荣光,更要抹去她与太祖之间的情分。这般凉薄狠戾,让李从宁愈发齿冷。

      “那……秦王殿下那边,可有消息传来?”李从宁压下心头的愤懑,急切地问道。宋皇后的遭遇像一面镜子,让她清晰地看到赵廷美可能面临的结局。

      窅娘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难色:“房州偏远,关于秦王的消息,更是半点也透不进来。”

      李从宁的心沉到了谷底。消息封锁,往往意味着风暴将至。

      她踉跄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腹中的胎儿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焦虑,又轻轻踢了她一下,那微弱的力道却给了她一丝支撑。她抬手抚上小腹,低声呢喃:“孩子,再等等,等你平安降生,我们才能想办法求他,一定……”

      宋皇后的丧礼办得极为潦草,既无帝王发丧的隆重,也无皇后应有的规制。满朝文武虽有非议,却无人敢站出来反对。赵光义的铁血手腕,早已让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而她,如今只盼着孩子和赵廷美平安无事。待下次机会到来,一切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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