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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将云夜吟留下的那句意味不明的“坚强”锁在了这间逐渐被暮色浸透的咨询室里。江则忧维持着僵坐的姿势,直到窗外的天空从沉郁的铅灰彻底转为墨蓝,远处教学楼零星亮起的灯火,像漂浮在冥河上的孤灯。

      坚强?

      这个词在他空洞的胸腔里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他配得上这个词吗?一个连自身存在都想要否决的人,一个在云夜吟言语的刀锋下几次三番险些溃不成军的人?这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嘲讽,戳破他勉强维持的假面,露出底下不堪一击的内里。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冷汗不知何时已经干了,留下黏腻的不适感,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被动接招,只会被云夜吟一步步逼入绝境。那个男人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次落子都看似随意,实则早已算好了后续十几步,而他江则忧,就是那个被围追堵截、快要无路可走的棋子。

      他必须找到突破口。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能够让他稍微喘息,看清局面的缝隙。

      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云夜吟那份干净得过分的档案再次浮现脑海。寄宿学校,忙碌的母亲,空白的父亲,毫无瑕疵的履历……这一切都指向一种可能性:极致的控制,或者极致的……掩盖。

      他重新打开电脑,这次没有局限于学校的内部系统。他尝试利用“江则忧”这个身份所能接触到的、有限的学术数据库权限,搜索“云婉清”这个名字。

      作为一位有一定知名度的钢琴家,公开信息应该不难找到。

      网页加载出来,大多是近十年的演出信息、获奖报道。云婉清气质优雅,保养得宜,在媒体的镜头前总是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江则忧快速浏览着,目光最终停留在一条八年前的、来自一座沿海城市的地方性新闻报道上。

      标题很简短:《著名钢琴家云婉清独奏音乐会圆满成功,爱子贴心献花》。

      配图是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舞台上,穿着华丽礼服的女人微微弯腰,接过一束鲜花。献花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小西装,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已经能看出日后的俊朗。

      是云夜吟。

      让江则忧瞳孔微缩的,不是少年云夜吟青涩的模样,而是他身后不远处,舞台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站着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男人没有看舞台中央的母子,而是微微侧头,目光似乎落在云夜吟的背影上。那张脸因为像素和角度问题看不太清,但身形轮廓,以及那种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的、冷硬的气息,让江则忧心头莫名一跳。

      报道正文只是例行公事的溢美之词,对照片中的男人只字未提。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张“温馨”的献花照片背景里?是工作人员?还是……

      江则忧尝试放大图片,但画面变得更加模糊,无法辨认更多细节。他记下了那条新闻的日期和地点,又尝试搜索了云婉清更早年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她婚姻状况的。但结果寥寥,这位钢琴家似乎将自己的私人生活保护得很好,几乎找不到任何关于她配偶的明确记载。

      唯一的线索,似乎就定格在了那张模糊的照片上。

      江则忧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信息还是太少了。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并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无关紧要的工作人员,或者某个被意外拍入镜头的观众。

      但那种直觉,那种在看到照片时心头掠过的、细微的不安感,却挥之不去。

      云夜吟那种扭曲的掌控欲,对“失控”的极端恐惧,真的仅仅源于母亲的忙碌和缺席的父亲吗?还是说,在这看似简单的家庭结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阴影?

      他想起云夜吟描述“掌控”带来“平静”时,那种悠远而诡异的神情。那不像是在编造,更像是在回忆某种真实的、曾短暂拥有过的体验。

      接下来的几天,江则忧在一种焦灼的寻觅状态中度过。他利用课余时间,像一只试图搬动巨石的蚂蚁,孜孜不倦地在那片信息的荒漠里挖掘。他查阅了那座沿海城市八年前左右的旧报纸电子档(幸好权限还能覆盖一部分),搜索任何可能与云婉清、或者与那场音乐会相关的、未被主流媒体报道的边角新闻。

      这个过程枯燥而绝望,大部分时间一无所获。直到他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当地艺术爱好者运营的小型论坛里,看到了一条早已沉底的帖子。帖子主题是讨论云婉清那次巡演的艺术成就,回复寥寥。但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回复里,有人用带着点八卦的口吻提到:

      “演出是很成功啦,不过听说那天后台好像出了点小插曲?好像有人闹场?不过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没影响到演出。”

      后台闹场?

      江则忧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尝试联系发帖人,但那个账号早已废弃多年。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这句模糊的“闹场”,与那张照片背景里模糊的男人身影,像两颗黯淡的星辰,在他脑海里隐约勾勒出一条若有若无的轨迹。

      会不会……那个男人,就是“闹场”的人?他和云婉清是什么关系?和云夜吟又有什么关系?

      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对下一次与云夜吟的见面,产生了一种既恐惧又夹杂着一丝病态期待的矛盾心理。他手中似乎握住了一根极其脆弱的线头,线的那一端,可能连接着云夜吟内心迷宫的核心。

      几天后,云夜吟的预约邮件如期而至。

      这一次,江则忧提前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他不仅重温了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复杂性创伤(CPTSD)的文献,更在内心反复推演了如何在不暴露自己调查行为的前提下,巧妙地、试探性地将话题引向“过去”,引向“家庭”,尤其是……那个可能存在过的“插曲”。

      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再次坐在咨询室里,面对云夜吟,江则忧感觉自己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尽管恐惧依旧存在,但那恐惧之中,掺杂进了一丝猎手般的专注。他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御,他开始尝试……理解。不是出于系统的任务,而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只有理解对手,才有可能找到生机。

      咨询按照惯例开始。云夜吟依旧从容,语调平稳地讲述着他最近的一些日常,学业上的进展,偶尔提及一些无关痛痒的“困扰”,比如对某个金融模型的理解瓶颈,或者对未来职业方向的一丝迷茫。

      他表现得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优秀学生,除了那双过于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江则忧身上。

      江则忧耐心地听着,适时地给予回应和引导。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终于,在云夜吟提到“有时候会觉得,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时,江则忧觉得机会来了。

      “注定?”江则忧用温和的语气反问,“听起来,你似乎相信某种……宿命感?这种感觉,是和童年的某些经历有关吗?比如,在寄宿学校的那种……相对固定的、缺乏变化的生活模式?”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过去,但切入点选得尽可能宽泛和安全。

      云夜吟端起保温杯,轻轻呷了一口水,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名茶。他放下杯子,目光掠过江则忧,投向窗外。

      “宿命感……”他低声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也许吧。比起寄宿学校,更早的时候……或许就感觉到了。”

      更早的时候?

      江则忧的心跳悄然加速。他稳住心神,用一种探讨式的口吻继续:“更早?是指……学龄前,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吗?我注意到资料显示,您母亲是位很出色的钢琴家。”

      他提到了云婉清,目光紧紧锁住云夜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云夜吟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铺直叙:“她很忙。练琴,演出,满世界飞。”

      “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母亲的频繁离开,可能会带来很强的不安全感和……被抛弃感。”江则忧小心翼翼地措辞,试图触及核心。

      云夜吟终于转回头,看向江则忧,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仿佛在说“你又来了,还是这套陈词滥调”。

      “江医生,”他轻轻打断,“您似乎对我的母亲很感兴趣?”

      江则忧呼吸一窒。对方的敏锐远超他的预期。

      “了解成长环境是心理咨询的一部分。”他强行解释道,背后却冒出一层细汗。

      云夜吟没有深究,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慌。

      就在江则忧以为这次试探再次失败,准备转换话题时,云夜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诉说:

      “我记得……有一次,她演出结束。很成功,很多人送花,鼓掌。”他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也送了。”

      江则忧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张献花的照片。

      “那时候……你开心吗?”他轻声问,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太多情绪。

      云夜吟的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灯火辉煌的舞台侧幕。

      “开心?”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苍凉。

      “我记得……后台很吵。有很多人。还有……争吵的声音。”

      争吵的声音!

      江则忧的指尖瞬间冰凉。论坛里那条“闹场”的回复,像一道闪电劈亮了他的脑海!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追问下去的冲动,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不能急,绝对不能急!云夜吟此刻的状态很微妙,像一只停留在指尖的蝴蝶,任何过大的动作都会将它惊飞。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用尽可能柔和、不带任何引导性的语气问:“争吵……听起来,那并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

      云夜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依旧空茫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沉溺在了那段并不“愉快”的记忆里。他周身那种优雅从容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凝固感。

      咨询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一次的沉默,与以往那种充满试探和压迫的寂静不同,它更像是一片突然降临的、沉重的雾霭,笼罩在两人之间。

      江则忧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知道了,他触碰到了!那个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真实的、带着伤口的角落。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这片沉默。他知道,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云夜吟似乎终于从那段回忆中抽离出来。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他再次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动作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时间到了。”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谢谢您,江医生。”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江则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上次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了证实与更深刻忧虑的情绪。

      他确实触碰到了什么。但那触碰到的,是更深、更危险的黑暗。

      云夜吟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动作却再次停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江则忧,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直的语气说:

      “江医生,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江则忧独自坐在昏暗的咨询室里,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

      云夜吟最后的警告,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他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

      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可他,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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