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失控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吗?”

      云夜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江则忧心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锁,试图撬开他拼命封存的、关于坠落与虚无的全部记忆。那句紧随其后的“深渊……坠落……”,更是精准地碾过他尚未结痂的神经。

      江则忧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试图维持的冷静面具正在寸寸龟裂。云夜吟的目光,平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纯然,却比任何咄咄逼人的审视更让他感到无所遁形。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我那一刻的崩溃。江则忧绝望地想。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像是纸糊的城墙,一戳即破。

      「系统……系统……」他在内心徒劳地呼喊,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尽管他知道那稻草早已腐烂。

      脑海里一片死寂。那只该死的猫,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消失无踪。

      不行!不能就这样认输!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反抗意识从心底涌起,混杂着被看穿的羞耻和巨大的恐惧,催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因为太过急促而呛咳了一下,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花,但他强行压下了喉咙的不适,抬起眼,直直地迎上云夜吟的视线。

      那眼神,不再是努力伪装的平静,也不再是溃败时的惊惶,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带着狠厉的锐光。

      “云同学,”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咳嗽后的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冷意,“你似乎,很喜欢用比喻。”

      云夜吟微微挑眉,似乎对江则忧突然转变的态度感到些许意外,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姿态依旧优雅。

      “失控可怕,深渊可怕,坠落可怕。”江则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但比这些更可怕的,是打着‘安全’、‘安宁’的旗号,剥夺一个人选择面对恐惧、穿越深渊的权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毫不退让地锁定云夜吟:“你说掌控让你感到平静。那你想过被掌控的人吗?他会不会因为失去自由而感到窒息?会不会因为被剥夺选择而痛苦绝望?你构建的那个‘安宁’世界,对他而言,何尝不是另一个形态的深渊?”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反驳云夜吟的核心逻辑。他放弃了迂回,放弃了那些苍白的理论,选择了一种近乎对质的姿态。因为他知道,再完美的理论盾牌,在云夜吟面前都是无效的,唯有最本质的人性拷问,或许还能激起一丝涟漪。

      云夜吟脸上的浅淡笑容终于敛去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则忧,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情绪莫测。他似乎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医生”,评估他这份突然爆发的、带着刺的韧性。

      “痛苦……绝望……”云夜吟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分量。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保温杯光滑的杯壁上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敲在江则忧的心弦上。

      “可是江医生,”他抬起眼,目光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如果一个人,连自身的痛苦和绝望都无所谓,甚至……渴望终结呢?您所谓的‘选择的权利’,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他又来了!他又精准地将话题拽回了那个危险的、关于存在与毁灭的边缘!

      江则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跳动。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云夜吟不是在泛泛而谈,他分明就是在影射,在试探,在用言语的刀锋,一层层剥开他试图掩盖的真相。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什么。」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江则忧的理智。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你到底想怎么样?”,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不能问。一旦问出口,就等于承认了对方所有的暗示和指控,他将彻底落入下风。

      他必须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江则忧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那或许是极度紧张带来的幻觉),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超脱的、属于医生的客观:

      “意义在于可能性。”他清晰地回答,目光灼灼,“只要生命存在,就拥有改变的可能性。痛苦可能减轻,绝望可能消散,终结的念头可能被新的牵绊所取代。而剥夺生命,或者以‘保护’为名剥夺其体验各种可能性的自由,是彻底扼杀了所有未来的‘可能性’。这不是拯救,这是最彻底的毁灭。”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无论以多么动听的理由包装,本质都不会改变。”

      这番话说完,江则忧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虚脱,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他不知道这番强撑着的论述能否打动云夜吟,但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云夜吟沉默了。

      他不再看江则忧,而是将视线投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垂,酝酿着迟迟未落的雨。室内光线昏暗,将他半边脸庞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种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回来了。

      江则忧屏住呼吸,等待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不知道云夜吟在想什么。是在消化他的话?还是在酝酿更凶猛的反击?或者,只是觉得无趣了?

      终于,云夜吟动了。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江则忧身上。那目光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探究和锐利,多了一些……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确认。

      “可能性……”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江医生的话,总是这么……引人深思。”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这模棱两可的反应,让江则忧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云夜吟拿起手边的保温杯,站起身。

      “时间差不多了。”他语气平和地说,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交锋从未发生,“谢谢您,江医生。每次和您谈话,都让我……收获良多。”

      他又恢复了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姿态。

      江则忧也站起身,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僵硬。“这是我的工作。”他干巴巴地回答。

      云夜吟走到门口,再次停下脚步,回过头。他的目光在江则忧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说道:“江医生,您很坚强。”

      这句话来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

      江则忧怔住了。

      坚强?他吗?一个刚从楼顶跳下来、被系统绑架、在这个世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懦夫?

      云夜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拉开门,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将江则忧从那种怔忡的状态中惊醒。

      他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云夜吟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混乱的心绪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是什么意思?是讽刺?还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江则忧发现,他完全无法理解云夜吟。那个男人的心思,比他所见过的任何病例都要复杂难测。

      而那句关于“坚强”的评价,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慰,反而像一层更沉重的阴翳,笼罩下来。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那所谓的“坚强”,不过是绝望面前,最后一点不堪一击的、本能的反抗罢了。

      窗外的天空,愈发阴沉了。暴雨,似乎真的要来了。

      而江则忧坐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感觉自己正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无力感,缓缓吞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