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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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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残留的、属于云夜吟的那丝清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窗外暴雨前闷湿的空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江则忧维持着僵硬的坐姿,直到确认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像一根被骤然剪断的弦,整个人垮塌下来,伏在冰凉的桌面上。
额头抵着桌面,冰冷的触感稍微拉回了一点他濒临混乱的理智。冷汗浸湿的衬衫黏在背上,很不舒服,但他没有力气去管。
“悬崖……跳下去……”
那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云夜吟说这话时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语调。那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比喻。那更像是一支淬了毒的暗箭,穿过他层层叠叠的伪装,直刺心脏。
他怎么会知道?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什么?
江则忧自认掩饰得足够好。他按时上课,完成工作,除了内心疯狂吐槽系统和诅咒命运之外,他表现得和一个正常的、或许稍显沉默寡言的年轻教师没什么不同。可云夜吟偏偏就从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下面,嗅到了那属于绝望和自毁的、腐朽的气息。
「易碎感」。第一次咨询时云夜吟就用这个词形容过他想象中的“特定的人”。当时江则忧只觉得荒谬,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一句精准的判词。
这个男人,危险得令人胆寒。
“喵~”
脑海里,小白猫的虚影适时地、讨嫌地浮现。它歪着脑袋,琥珀色的大眼睛里似乎还带着点……赞许?
“宿主大大,刚才的咨询很有进展哦!目标人物主动表达了内心的恐惧,并且似乎开始考虑‘后果’了呢!虽然他的逻辑有点跑偏,但这正是需要宿主引导的地方呀!”
“进展?”江则忧猛地抬起头,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因为压抑而沙哑,“他差点把我老底都掀了!你管这叫进展?!他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不,他根本就是在玩弄我!”
小白猫无辜地甩了甩尾巴:“可是数据显示,他的灵魂波动在提到‘悬崖’时,与宿主您的情绪产生了短暂的、微弱的共鸣哦!这说明他可能无意识地触碰到了您内心的一些……嗯……相似频率?这是建立深度连接的契机呢!”
「共鸣?相似频率?深度连接?」江则忧简直要气疯了,「我跟他共鸣什么?共鸣跳楼的一百种姿势吗?!还是共鸣被关起来的恐惧?!」
他用力抓了抓头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跟这个系统根本无法沟通。它就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傻瓜相机,只会捕捉所谓的数据和“进展”,完全无视其下暗流涌动的凶险。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云夜吟今天的来访,看似平和,实则是一次更深入、更危险的试探。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他重新坐直,打开电脑,调出云夜吟的学生档案。目光再次落在空白的“父亲”一栏,以及那过于干净的奖惩记录上。
单亲家庭,母亲是钢琴家。一个在艺术领域可能有极高追求的母亲,会对儿子产生怎样的影响?控制?忽视?还是过高的期望?
他尝试在学校的公开活动记录、校园网新闻里搜索“云夜吟”的名字。结果寥寥无几,除了几次学术竞赛的获奖名单,几乎找不到他参与任何集体活动、社团联谊的照片或报道。那个行政人员说的没错,他确实独来独往,像个优雅的孤岛。
这种极致的“干净”和“优秀”,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完美主义的家庭塑造?还是……他在刻意隐藏什么?
江则忧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线索太少,而对手又太过高明。他甚至开始怀疑,系统给他的这个“心理咨询师”身份,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让他以一个看似权威实则脆弱的位置,直接暴露在云夜吟的审视之下。
接下来的几天,江则忧是在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下度过的。他刻意减少了在办公室停留的时间,下课就立刻离开,避免与云夜吟有任何不期而遇的可能。他甚至开始留意校园里的人群,下意识地搜寻那个挺拔的身影,既怕看到他,又忍不住去确认他是否在附近。
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让他筋疲力尽。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追猎的猎物,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一周后,他的办公邮箱里,安静地躺着一封新的预约邮件。发件人:云夜吟。预约时间:两天后的下午三点。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江则忧盯着那封邮件,看了足足五分钟,才缓缓移动鼠标,点击了“确认”。
这一次,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被打个措手不及。他必须掌握一点点主动权,哪怕只是一点点。
预约时间当天,江则忧提前一刻钟就到了办公室。他仔细检查了房间,确保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可能泄露他的情绪。他甚至调整了百叶窗的角度,让阳光不至于太刺眼,也不会在他脸上投下太多阴影。
三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江则忧的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带着刻意营造的稳定感。
云夜吟推门而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严谨而克制。他手里依旧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江医生,下午好。”
“下午好,请坐。”江则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
云夜吟依言坐下,将保温杯放在手边。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缓缓扫过江则忧的脸,最后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江医生今天的气色,似乎比上次好了一些。”他微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朋友间的寒暄。
江则忧心中警铃微作。这看似关怀的开场白,背后是否又藏着试探?
“谢谢关心,最近休息得还好。”他避重就轻,随即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预设的轨道,“上次你离开后,我回顾了一下我们的谈话。你提到‘害怕失去’,这种恐惧,通常和我们过去的某些经历有关。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开始探讨。”
他决定主动出击,将焦点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云夜吟的过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夺回主导权的方式。
云夜吟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江则忧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经历……”他轻声重复,嘴角那抹惯常的微笑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我的经历很简单。母亲是钢琴家,她很忙,大部分时间在世界各地演出。我从小在寄宿学校长大。”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寄宿学校。忙碌的母亲。缺席的父亲(虽然未提及,但空白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江则忧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信息与“害怕失去”、“控制欲”联系起来。缺乏稳定的情感联结,可能导致对关系安全感的极度渴望,进而演变为病态的掌控?
“听起来,你的童年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度过的。”江则忧用共情的语气说道,“那种环境下,可能会让人对‘稳定’和‘拥有’产生比常人更强烈的需求。”
云夜吟抬起眼,看向江则忧,眼神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嘲弄和了然的神情。
“江医生是想说,我的那些‘奇怪’念头,源于童年的情感缺失?”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很标准的分析。很多书上都这么写。”
江则忧的心沉了一下。对方轻易看穿了他的意图,并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态度。
「他不吃这一套。他太聪明了,而且似乎很熟悉心理学的话术。」
江则忧迅速调整策略,他不能落入对方的节奏。“分析只是提供一种理解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当你产生那种想要‘完全掌控’某个人的念头时,内心的具体感受是什么?是焦虑?是愤怒?还是……一种填补了某种空洞的满足感?”
他试图引导对方进行更具体的情感体验描述,这比空泛的分析更难伪装。
云夜吟的目光再次变得专注起来,他凝视着江则忧,仿佛在透过他的眼睛,审视他提问背后的动机。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感受……”云夜吟缓缓开口,语调低沉而清晰,“是平静。”
江则忧愣住了。
“平静?”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预想了各种答案,焦虑、愤怒、不安……唯独没有“平静”。
“是的,平静。”云夜吟肯定道,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某种场景,“当我在脑海里构建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时,当我想象着那个人完全属于我,不会再离开,不会再被外界任何事物干扰时……我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一直喧嚣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他的描述带着一种近乎诗意的诡异,让江则忧脊背发凉。这种将极端控制与内心平静联系起来的逻辑,比愤怒或焦虑更加可怕。这意味着,他的行为可能并非源于一时的情绪失控,而是根植于一种深层的、扭曲的生存策略。
“所以,对你而言,‘掌控’是一种获得内心秩序和安全感的方式?”江则忧艰难地追问,试图理解这扭曲的逻辑。
云夜吟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江医生,您不觉得,失控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再次直指江则忧。
“就像……明明站在坚实的地面上,却突然坠入深渊。那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难道不比被‘妥善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更令人恐惧吗?”
深渊……坠落……
江则忧的呼吸再一次被攫住。他感觉自己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踏入精心设置的言语陷阱。云夜吟似乎总能找到他最脆弱的地方,用最轻柔的力道,戳刺他最深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用专业的理论去解构这套危险的逻辑,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云夜吟,对方也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略显苍白的、带着一丝惊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