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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云夜吟留下的这句话,像一句冰冷的谶语,缠绕在江则忧的耳边,连同他最后那个背对着的、看不清表情的姿态,一起沉入这间被暮色吞噬的咨询室。

      江则忧没有立刻动。他坐在那里,任由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那种情绪已经有些麻木了),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得到部分证实后的茫然。

      他猜对了方向。那个模糊的男人,后台的争吵,绝不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它们像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是云夜吟内心那片黑暗海域的重要组成部分。

      可是,知道了这些,然后呢?

      他依旧被困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着一个力不从心的医生,面对着一个心思深沉、逻辑扭曲的病人。他手中的线索脆弱得像蛛丝,根本无法撼动云夜吟那看似完美实则坚固的壁垒。他甚至无法确定,继续挖掘下去,是会找到治愈的钥匙,还是会提前引爆一颗炸弹。

      “喵~”

      一声软糯的猫叫,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江则忧疲惫地闭上眼,不想理会。

      但那叫声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甚至带着一点……不满的意味?

      他猛地睁开眼。

      下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而出现了幻觉。

      在他面前那张光洁的红木办公桌上,就在云夜吟刚才放保温杯的位置旁边,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的东西,正凭空缓缓凝聚成形。

      不是脑海中的虚影。

      是实体。

      一只通体纯白、瞳孔琥珀、尾巴优雅卷曲的……活生生的猫,正端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歪着脑袋,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江则忧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看。

      猫还在那里。甚至,他能看到它身上细微的毛发在空气中轻轻颤动,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既非动物也非植物的清新气息。

      “宿、主、大、大。”小白猫开口了,依旧是那把甜得发腻的电子童音,但这一次,声音不是直接响在脑海里,而是真真切切地从那只猫的方向传来,带着某种奇异的质感,仿佛空气在振动。

      江则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你……你怎么……”

      “检测到宿主近期行为模式严重偏离核心任务指标‘治愈’。”小白猫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用那双圆溜溜的琥珀眼睛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程式化的责备,“过度关注目标人物的背景信息,试图进行外部溯源,忽略情感互动与共鸣建立。此行为模式效率低下,且存在不可预测风险。”

      江则忧愣住了,随即一股荒谬的怒火冲上头顶。

      “偏离任务?效率低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身体前倾,逼视着那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猫,“你告诉我,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把我‘关起来’的危险分子,我不去搞清楚他为什么变成这样,难道要像你说的那样,靠‘情感共鸣’去感化他吗?用我的‘易碎感’去激发他的保护欲还是摧毁欲?!”

      小白猫似乎对他的愤怒毫无所觉,它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然后放下,继续用那甜腻的嗓音说道:“宿主的恐惧情绪可以理解,但方向错误。‘治愈’并非逻辑解析与历史溯源,而是灵魂层面的能量修复与填补。目标人物云夜吟的灵魂缺失,源于深刻的情感剥离与安全感匮乏。外力调查无法触及核心,反而可能引发防御机制,加剧病情。”

      它顿了顿,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系统建议宿主将注意力收回,专注于咨询过程中的情感互动。尝试理解并接纳目标人物表达出的情绪,无论其表象为何。真正的治愈,始于无条件的接纳与共情。”

      “无条件的接纳与共情?”江则忧简直要气笑了,他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对一个明确表示想把我锁起来的人?你让我共情他?这他妈是让我送死!”

      小白猫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类似于“无奈”的数据流?

      “宿主大大,您的安全系数在系统监控范围内。目前云夜吟对您的‘兴趣’,尚处于观察与试探阶段,并未触发实质攻击性阈值。这正是建立治疗联盟的最佳窗口期。若宿主持续进行外部刺激行为,可能导致阈值提前突破,届时系统亦无法完全保障宿主安全。”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江则忧僵住了。他听懂了系统的潜台词:你现在的作死行为,正在把你自己往危险的火坑里推。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你还能安全一阵子。

      一种巨大的、无力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就像一个被套上项圈的提线木偶,连挣扎的方向都被死死限定。

      “所以,”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嘲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等着他哪天决定把我‘妥善安置’,然后我还要努力去‘共情’他,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吗?”

      小白猫甩了甩尾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跳下了办公桌(它的动作轻盈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江则忧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一股微弱的、奇异的暖流,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竟然奇异地安抚了他一些过于激烈的情绪。

      “宿主大大,”小白猫抬起头,仰望着他,声音放软了些,“请相信系统的判断。治愈之路充满挑战,但并非绝路。关注当下,关注他与你互动时流露的真实情绪,哪怕是恐惧,是偏执,那也是他灵魂的一部分。看见它,接纳它,才是转化的开始。”

      它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声音也逐渐飘忽。

      “下一次咨询,请尝试……放下防备,用心去听。”

      话音落下,小白猫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江则忧一个人,以及那只猫留下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新气息。

      江则忧久久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系统的话,像一道道冰冷的程序指令,将他所有的反抗和自主调查的念头都强行压制了下去。它明确地告诉他:此路不通,回头是岸。

      可是,岸在哪里?

      放下防备?用心去听?

      他怎么可能做得到!面对云夜吟,他每一根神经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算计。放下防备?那和把自己洗剥干净送到对方砧板上有什么区别?

      然而,系统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他之前的调查,似乎真的引起了云夜吟的警觉。那句“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既是警告,也印证了系统的说法——外部刺激是危险的。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不调查,无法理解,无法破局;调查,可能引发更快的毁灭。

      而系统给出的唯一生路,听起来却像是通往另一个深渊的诱惑。

      几天后,又一次咨询。

      云夜吟准时出现。他依旧穿着得体,神情温和,仿佛上次那个提及后台争吵、周身弥漫着冰冷脆弱感的人只是江则忧的错觉。

      他坐下,将保温杯放在一旁,目光自然地落在江则忧脸上。

      “江医生,下午好。”

      “下午好。”江则忧回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想起系统的话,尝试着……放松一点点紧绷的肩膀,尽管这让他感觉像是主动卸下了铠甲。

      咨询在一种看似平和的氛围中开始。云夜吟依旧主导着话题的走向,谈论着他最近阅读的一本关于博弈论的书籍,言语间逻辑清晰,见解独到。

      江则忧耐心地听着,不再急于将话题引向某个预设的方向。他强迫自己暂时搁置那些关于过去、关于背景的疑问,只是专注地看着云夜吟,听着他的声音,观察着他说话时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他注意到,当云夜吟谈到“最优策略”和“风险控制”时,他的眼神会变得格外专注和……冰冷,那是一种剥离了情感的、纯粹的计算式的光芒。而当他偶尔停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空茫。

      那种空茫,与上次他提及后台争吵时的状态,有些相似。

      “听起来,你对‘控制’和‘确定性’有着很高的要求。”江则忧在一个恰当的间隙,用一种陈述而非质问的语气说道。他放弃了复杂的理论分析,只是描述自己观察到的现象。

      云夜吟转回目光,看向江则忧,似乎对他这次没有试图“分析”自己感到些许意外。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浅淡的、辨不出情绪的笑容。

      “失控的代价,往往很高昂,江医生。”他轻声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尤其是在……你无法承受失去的时候。”

      他又提到了“失去”。

      江则忧的心微微一动。他没有追问“失去什么”,而是尝试着将话题停留在情绪层面:“所以,那种无法承受失去的感觉,让你感到……很不安?甚至……恐惧?”

      他用了一个更贴近情感的词。

      云夜吟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看江则忧,而是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恐惧……”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然后,他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嘲。

      “也许吧。”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但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掌控,才能带来秩序。”

      对话似乎又绕回了原点。

      但江则忧感觉到,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当他不再试图去“破解”云夜吟,而是尝试去“感受”他话语背后的情绪时,他似乎触摸到了一点……隐藏在坚硬外壳下的,真实的温度。

      那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被理智完全压抑的……无助感。

      这个发现,让江则忧感到一阵心悸。

      咨询结束时,云夜吟像往常一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医生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然后,他拉开门,离开了。

      江则忧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回味着云夜吟最后那句话。

      不同?

      是因为他暂时放下了侦探的角色,尝试去做一个……倾听者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因为之前的紧张而微微汗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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