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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阴影,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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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太学,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当顾守渊在课后将张清显与苏笙唤至僻静处,说出“我要查刘池”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张清显清秀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顾师妹既然要查,必有缘由。”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那份经过上次“抗罚”事件建立起的信赖,已然坚不可摧。
他细细回想,神色逐渐凝重:“经师妹一提,学生才觉刘池近日确有些反常。
他常与乙班几名不起眼的学子凑在一处低语,见到我便散开……我这就去将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记下来。”
苏笙的反应则复杂得多。他那张因长期熬夜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惧,嘴唇翕动,像是想劝阻。
苏笙垂着头,视野里是自己洗得发白的袍角。太学的青石地砖缝里,探出一点倔强的青苔。
顾守渊的声音还响在耳边,清晰,冷静,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直坠井底的、漫长的回响。
查刘池。
三个字,剥离了所有同窗情谊,只剩下事务性的指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刘池的一举一动被记录在案,喜怒哀乐被拆解分析,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昆虫。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手持放大镜的、冷酷的观察者。
不,他甚至不是持镜人。他只是镜子上的一片琉璃,被那只手握着,对准了曾经的同伴。
他猛地想起了卫铭。那个曾经眼高于顶的国公府公子,如今在顾守渊面前,像一把被精心调试的琴。她只需拨动“认可”与“激将”这两根弦,便能奏出她想要的乐章。还有张清显,满腔热血的斋长,被她一个“重任”便套上了笼头,心甘情愿地奔走。他们都成了“棋子”。那么自己呢?
记忆不受控制地将他拖回那个破败的家。顾守渊站在门外,阳光在她身后,她的面容清晰,话语却像刀。
“你母亲的病,需要城南济世堂的方子。你日夜赶制灯笼,熬瞎了眼也凑不齐一帖药。”
你的才学,不该埋没在街巷之间,太学才是你的去处。”
为我做事。我给你药,给你前程,给你……做人的尊严。”
她将他最珍视又最无力维护的东西——母亲的健康、自身的价值——赤裸裸地摆在面前,然后,递来了唯一的生路。那不是恩赐,是一场交易。他签了字,画了押。
“害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他。他怕的不是刘池,也不是刘池背后可能存在的麻烦。他怕的是眼前这个少女,怕她那双清定的、仿佛能洞悉一切弱点的丹凤眼。他怕自己最终也会变成卫铭那样,怕自己在她眼中,永远只是一件“比较称手的工具”。
恐惧像潮水一般退去,露出坚硬的名为现实的基地。
他想起母亲喝下新药后,终于能安稳睡去的面容。想起自己不必再于深夜就着昏暗油灯赶制灯笼,手指上日渐消退的伤痕与薄茧。想起走在太学里,那些或羡慕或探究,却不再是轻蔑与怜悯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她给的。
一个冰冷而清醒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照亮了他所有的挣扎。这世间,谁不是在与人做交易?只不过大多数人虚伪地称之为“情谊”、“忠诚”或“命运”。唯有她,冷酷地将价码摆在明面,给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格。
他这条命,这家徒四壁却终于有了盼头的日子,都是她“买”下的。既然如此——
苏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冰冷的恐惧与灼热的决绝一同压入肺腑。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深渊就在眼前,他别无选择。
抬眼,对上顾守渊那双清定无波、仿佛在等待他最终答案的眼睛时,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稳定。
“东家,需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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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惧,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害怕。
他害怕的是刘池,还是什么未知的危险?
不,他在害怕我。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顾守渊的脑海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她看着苏笙垂下头时紧绷的肩线,看着他指尖无意识的蜷缩,那不仅仅是犹豫,是恐惧。
恐惧她
因为什么?因为发现自己不过是我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因为看穿了我利用卫铭的虚荣、张清显的热忱,还有他苏笙的绝望?
顾守渊的思绪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运转着。她想起自己是如何精准地找到每个人的弱点和欲望,如何用“英雄”、“责任”、“交易”这些词,像使用工具一样,将他们拧紧,驱动,摆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他害怕,是因为他发现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可以将人心欲望置于天平上衡量,可以微笑着将人推入局中的……冷漠的布局者?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情绪掠过心头。她从未刻意伪装过善良或热忱,她只是选择了最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苏笙比张清显更敏锐,他来自泥泞,所以更能嗅到隐藏在理性之下的,近乎非人的本质。
是了,他怕的是这个。
那么,我真的是这样吗?
顾守渊在心里向自己发问。
答案是模糊而确切的。她不会无端害人,甚至会在能力范围内给予出路,就像她对苏笙,给出的是一场公平的、足以改变他命运的交易。
但她的确缺乏常人那种温热的共情,她看待人与事,总是冷淡的,在大多数时候。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世界不会因为她的内省而改变规则,危险也不会因为她的温情而消散。
刘池背后的暗流必须查清,潜在的威胁必须排除。这件事必须做,需要苏笙的力量,也需要张清显的协助,这是当前最高效的路径。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苏笙身上,那份恐惧如此真实。
反正事情总要做的。
反正……他也逃不掉。
既然已经看清了她的本质,既然已经选择了踏入这局中,那么,无论是出于感恩,出于利益,还是出于清醒的恐惧,他都只能走下去。
她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行事准则,也不会给予虚妄的安慰。她只是清晰地认知到:恐惧,有时是比忠诚更牢固的锁链。它会让他更加谨慎,更加不敢逾越。
顾守渊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那双清定的丹凤眼里,只剩下如古井般的平静。她看着苏笙,仿佛刚才那瞬间洞悉一切的心理活动从未发生,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冷静无波的声音吩咐接下来的任务。
让他害怕吧。她想。只要这份恐惧,能让他活得更好,也更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