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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狂潮 ...


  •   白夫子照例拂袖而去,宽大的儒袍在门口卷起一阵冷风。

      明伦堂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了。数十张年轻的面孔僵在那里,因愤怒和无力而显得苍白。不知是谁的笔从案几滚落,“啪”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墨臭与压抑的喘息在空气中交织。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鸣叫,更衬得堂内如同牢笼。

      顾守渊垂眸,看着面前只抄录了不到一半的宣纸。墨迹未干,字迹难得工整,但这毫无意义。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戒尺尾端那个小小的“渊”字,木质的温润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木诚之的话语在她心中回响——“材美工巧,为之时”。

      时机未到,需静待;时机若到,必把握。

      压抑从不会自行消亡,它只会在角落不断堆积、发酵,最终寻到一个裂缝,猛烈地爆发出来。而现在,裂缝已经出现。

      她的行动开始了。她像一位布局的国手,落子无声,却步步关键。

      第一子,点在人心

      课后,学子们如蒙大赦般涌出明伦堂,却无人敢高声喧哗,生怕又触怒了哪位夫子。顾守渊抱着书卷,看似无意地走到了正对着廊柱发呆的张清显身边。

      这位斋长清秀的脸上满是愁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张斋长。”顾守渊声音平静。

      张清显吓了一跳,见是她,连忙拱手:“顾、顾师妹。”

      “听闻下月苏院长亲自主持经义考校,”顾守渊与他并肩缓行,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甲班学子听见,“成绩优异者,可直接荐入弘文馆参阅秘阁藏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张瞬间凝重起来的脸。

      “弘文馆…”一个学子喃喃道,眼中流露出向往,“若能入内参阅,于科举大有裨益啊。”

      “是啊,”顾守渊适时接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可若往后日日皆如今日这般,动辄罚抄数个时辰,甲班同窗,怕是连备考的时辰都挤不出了。”

      “长此以往,我们与乙班、丙班的差距,恐怕就不在经义深浅,而在这一遍遍无用的抄写里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优等生们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前程,是比任何愤怒都更有效的催化剂。

      张清显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顾守渊。他之前只觉不公,却未曾想得如此深远。此刻被点破,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顾师妹所言…甚是!”他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等寒窗苦读,岂能因莫须有之过,荒废于此等琐事之上!”

      周围几个甲班学子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甘。

      “必须想个法子!”

      “可那是白夫子啊…”

      顾守渊看着眼前这群被点燃的“先锋”,知道第一子,已然落下。

      第二子,动之以情

      离开张清显,顾守渊在饭堂找到了正气得用筷子狠戳米饭的方羽。

      “阿羽。”

      方羽抬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守渊姐姐!那白夫子简直不可理喻!我真想…”

      “莫气了。”顾守渊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气坏了自己,得不偿失。我方才看见丙班那位有喘疾的李同学,一边咳嗽一边抄写,脸色煞白,很不好。”

      方羽动作一顿。

      顾守渊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那般罚法,不分青红皂白,不顾学子身体状况。怕是书未抄完,人要先倒下了。我们习武之人,讲究一个‘理’字,此事于理不合,更于情不容。”

      方羽闻言,圆眼一瞪,拳头“砰”地砸在桌上,引得周围人侧目:“岂有此理!欺负到病弱头上了,这怎么能忍!仗着自己是夫子就能为所欲为吗?”

      她胸脯起伏,正义感被彻底点燃,“守渊姐姐,你说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第二子,稳落棋盘。这股源自侠义的怒火,将是最炽热的助燃剂。

      第三子,诱之以名

      最后一步,顾守渊走向了独自一人坐在亭中、同样满腹怨气的卫铭。几位丁班的跟班围在他身边,却不敢多言。

      顾守渊无视了那些混杂着好奇与轻蔑的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

      “卫公子,借一步说话。”

      卫铭抬了抬眼皮,脸上是惯有的玩世不恭:“怎么,甲班的大功臣,也有事要求到本公子头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讽。

      顾守渊面色不变:“我不是来求你。”她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故作姿态的外壳,直抵内心,“我是来让你当英雄的”

      “卫铭嗤笑一声,显然不信。

      “一个让你摆脱这无聊抄写,不再被人视作只会依靠家世的纨绔,成为打破这一切不公规则的‘英雄’的机会。”

      顾守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想让所有人,看到你卫铭真正的能量和胆魄吗?

      “英雄”二字,像一道强光,瞬间刺入卫铭心底。他脸上的玩世不恭凝固了,一种混杂着震惊、被看穿的羞恼,以及难以抑制的渴望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他一直渴望被真正地看见,被认可,被奉承,被称赞,而非仅仅因为他是卫国公的儿子。

      可是是这个女人提出来的………

      卫铭忍不住心生提防

      顾守渊朝他笑起来,那张清雅的、冷淡的面孔仿佛像是有魔力一样。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正被诱入笼中的雀鸟,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却因那“英雄”的饵食太过诱人,竟舍不得振翅飞走。

      她说:“我知道卫公子,其实是个心中有义的好人”

      这话如同最后一击,精准地敲碎了他摇摇欲坠的提防。卫铭胸膛起伏,只感觉热血上涌,脑子嗡嗡作响。

      他猛的振作起来,高声道:“本公子同意了!”

      “卫公子,三思啊!”刘池脸上堆着惯有的谄媚笑容,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此事风险太大,得罪了夫子,日后在太学怕是举步维艰。

      何必为了他们强出头?我们丁班不参与,夫子也未必会重罚我们。”

      反常即为妖。

      顾守渊心中警铃大作。
      。
      卫铭正处于被认可的兴奋中,闻言不耐地挥手,像是要驱赶一只苍蝇:“闭嘴!本公子行事,还用你教?”

      他转向顾守渊,胸口一挺,仿佛已披上英雄的战袍,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好!这事,本公子应下了!定要叫那白夫子知道,我等学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有卫国公担着,就算闹再大也不会出大问题……

      顾守渊将刘池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记下这笔账,对卫铭行礼道:“公子大义。”
      第三子,落定。联盟,初成。

      风起青萍

      是夜,顾守渊在灯下细细擦拭着那根白蜡木齐眉棍。

      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清明。她复盘着白日的布局,推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她不怕正面冲突,只怕力量分散,各自为战。如今,利益、情感、名誉,三条线已将她需要的“势”悄然串联起来。

      张清显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利用斋长之便,私下串联,一份由甲班大部分学子联名的陈情书已悄然拟好。他没有直接要求大家反抗,而是恳切陈词,言明连坐之罚对学业的损害,对书院风气的影响。道理站在他们这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当庭对峙

      翌日,白夫子踏入综合讲堂时,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与往日不同。虽然学子们依旧安静地坐着,但那安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躁动不安的情绪。他冷哼一声,面色更沉。

      课程照旧。然而,意料之中的“疏忽”很快出现——乙班一个学子在回答问题时卡了壳。

      白夫子眼皮都未抬,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判:“一人之过,全体连坐。今日所学,抄录…”

      “夫子!”

      一个身影猛地站起,打断了白夫子的话。正是卫铭。他按照计划,昂着头,大声道:“此法不公!为何一人之过,要罚我们全部?我等何错之有?”

      满堂皆惊!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卫铭身上。

      竟然是他!?

      白夫子积威已久,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如同实质的寒冰:“扰乱课堂,藐视师长。卫铭,再加十遍!”

      卫铭被那眼神和话语噎得面红耳赤,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先前鼓起的勇气在绝对的威压下迅速消散,讷讷地坐了下去。

      完了。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大多数学子心中。连卫国公府的公子都碰得头破血流,还有谁能改变白夫子的意志?整个讲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水即将结冰之时,顾守渊动了。

      她不是在卫铭之前,而是在他受挫之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缓站起身。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她身上,仿佛她是唯一的光源。

      她没有看狼狈的卫铭,而是向讲台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姿态谦恭,无可指摘。然后,她抬起眼,声音清定,如玉石相击,清晰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夫子,《礼记·学记》有云:‘教学相长’。‘教’与‘学’,乃相互促成。如今此法,一人偶有过失,则全体学业停滞。‘教’不得施,‘‘学’不得进,何来‘相长’?”

      她引经据典,直接将争论拔高到“道”的层面,站在了道理的制高点上。

      白夫子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会有学生以此发难。

      顾守渊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利益诉求,用“道理”与“情理”的外衣完美包裹起来,声音朗朗,传遍讲堂:

      “甲班同窗,忧心前程,恐荒废学业,有负父母供养、师长厚望;”
      “乙班、丙班同窗,非因己过而受罚,求的不过是一个‘理’字,一个‘公’字;”
      “便是丁班同窗,亦知耻后勇,愿受应有之惩,而非累及他人,背负无谓之愧疚。”

      最后,她看向脸色铁青的白夫子,语气恳切却不容置疑,将最终的目的抛出:

      “夫子,我等非是抗拒管教,实是不愿见大道不彰,同窗离心,向学之心日渐消磨。望夫子明察,废此连坐之法,另立公允之规,使我等能心无旁骛,安心向学,方不负圣人之道,书院栽培之心!”

      一番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引经据典,姿态谦恭,却将“反抗”包装成了 “维护正道” 和 “捍卫集体学业” 的堂皇正义。

      直接将“修改规则”的要求,摆上了台面。

      “顾师妹所言极是!”张清显立刻应声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异常坚定,“此非为一人一事之私利,实为书院学风、为众生向学之心!望夫子三思!”
      苏笙站起来,拿出了一个个甲班学子一起写的陈情书。

      “对!我们不是怕罚,是要罚得明白!”方羽清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武将之家的坦荡。

      “望夫子三思!”

      “请夫子明察!”

      “求夫子另立公允之规!”

      甲班、乙班、丙班……越来越多的人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压抑已久的情绪和清晰的诉求,被顾守渊引导成了一道理性而强大的洪流,澎湃在整个讲堂之中,声势惊人!

      白夫子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不再是畏惧、而是带着清晰诉求和坚定神色的年轻面孔,尤其是站在最前方那个沉静如水、却仿佛能搅动风云的顾守渊,他意识到,自己赖以立威的这套规则,在今天,在这里,已经被这番合情合理、占据大义的言论彻底瓦解了。

      他死死地盯着台下的学子,胸膛微微起伏,握着书卷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意味,似是恼怒,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审视:

      “巧言令色,鲜矣仁。顾守渊……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竟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拂袖转身,大步离去。那“罚抄”二字,终究未能再次说出口。

      余波与暗涌

      寂静,足足持续了三息。

      然后,是劫后余生般、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与掌声!不知是谁先带头,狂喜的浪潮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压抑!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不用抄了!!”

      “顾师妹!张斋长!多谢你们!”

      张清显冲到顾守渊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都有些发红:“顾师妹!我们……我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他仿佛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蜕变。

      方羽一把抱住顾守渊的胳膊,又笑又跳,声音带着哽咽:“守渊姐姐!你太厉害了!我刚才心都快跳出来了!你看那白夫子的脸,哈哈!”

      卫铭也挤了过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才退缩的难堪与此刻成功的兴奋在他心里打架。他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以彰显自己的能力:“我……我……”

      顾守渊眼神清定地望向他,语气真诚:“卫公子,今日若无你首倡之声,便无后续之理。多谢。”

      这句感谢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卫铭鼻子一酸,猛地扭过头,只留下一句强撑场面的:“…哼!知道就好!”

      顾守渊温和道:“是的,多谢公子”

      卫铭落荒而逃

      顾守渊被热情的同窗们包围着,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轻松与喜悦,唇角也微微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她抬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温暖而明亮。

      然而,在人群欢呼的边缘,刘池低着头,面色阴沉如水,悄然退入最深的阴影之中。他的指甲,已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血丝犹不自知。
      一场学堂风波,以此告终。
      而由这场胜利所激起的、真正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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