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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日子还在继续,顾守渊还是要上课。
      白夫子还是和往日一样,零零碎碎下来,班里居然有不少同学都被找了错处,连带着一起晚下课。
      这很无用,也很无趣。
      顾守渊搁下笔,指尖按了按眉心。胸腔里是一种冰冷的烦躁——为这毫无意义的迁怒,为这浪费生命的惩罚。
      苏笙甚至不止一次被叫起来了,眼下乌黑,精神疲惫被责骂,班里不少学子因此也埋怨他。
      她不想管的。可是这样的确太浪费时间了。无论是白夫子的状态,还是苏笙的状态,或者是班级里隐隐约约的、莫名的敌意,都在持续消耗着她本可用于更重要事务的精力。
      木诚之尊重她想要自己解决,只是把训练的时间拖得晚了些,再晚了些。
      训练依旧严苛。木诚之的要求精准到毫厘,每一个动作的瑕疵都逃不过他冷冽的眼睛。顾守渊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烦躁与疲惫都压榨成力量,汗水浸湿了鬓角,手臂酸痛得如同灌铅,但她眼神锐利,紧紧追随着他的每一个示范。
      然后在汗水里,她感觉到某种成长正在悄然发生。肌肉记住了发力的轨迹,呼吸配合着动作的节奏,那根原本陌生的白蜡木棍,似乎正逐渐成为她手臂的延伸。
      翌日,太学。
      恶意在沉寂中发酵,终于露出了獠牙。课间,苏笙想去打水,刘池“恰好”伸脚,将他绊得一个趔趄,水瓢脱手,冰冷的井水泼了他一身。
      “没长眼睛啊!”刘池恶人先告状,引来周围一阵心照不宣的嗤笑。
      苏笙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擦着,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
      顾守渊冷眼看完这场闹剧。她可能的确是冷漠,并不愿意去为谁出头。
      但放任这种无意义的排挤继续,只会让课堂环境更糟,牵扯她更多的精力。这触及了她的效率底线。
      她走到了坐立不安的张清显面前。
      这位斋长正无意识地搓着手指,眼神躲闪。
      “张斋长。”
      “顾、顾师妹?”张清显像是被吓了一跳。
      “你之前问我皇宫规制,言谈间有志于朝堂,想的是考取功名,为国为民。”

      她的声音清定,如同冰泉砸落在石上,

      “如今同窗受难,学风污浊,便是你眼前第一个‘民’,第一件‘国事’。你身为斋长,维系同窗之谊、匡正学风,是你的责任。找到根源解决问题,比无谓的抱怨和旁观,有用百倍。”

      张清显的脸瞬间涨红了,羞愧与一种被点燃的责任感在胸中交织。
      “从他为什么恍惚开始。”顾守渊打断他可能的踌躇,“帮我查他的住址,看看他离开太学后去了哪里。你同我一起去可好?一个能考进甲班的人,绝不会无故如此。”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张清显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
      利用斋长的便利,他很快查到了苏笙登记的住址。放学后,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跟上了那个形单影只、步履匆忙的背影。
      顾守渊跟在人身后,余光忽然瞥见巷尾一个熟悉的身影——刘池正与一个陌生人低声交谈。与平日里的暴躁轻狂不同,此刻的刘池神色谨慎,眼神锐利。
      意外之喜。她将此记在心里,不动声色。
      他们跟着苏笙穿过熙攘的街市,走入越来越狭窄破败的巷道。繁华被迅速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浑浊的空气,弥漫着劣质煤烟与腐朽物的气味。
      顾守渊想:京城里也有这样地方吗?
      最终,苏笙闪身进了一间墙皮剥落、门窗歪斜的低矮租屋。
      顾守渊和张清显悄声靠近,透过窗户的破洞向内望去。昏暗的油灯下,苏笙的母亲形销骨立地躺在床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声都仿佛要耗尽她最后的生命。苏笙放下书箱,甚至来不及喝口水,就立刻坐到一个小马扎上,熟练地拿起手边的篾条和彩纸,开始赶制灯笼。他的手指上布满新旧交错的划伤和厚茧。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上前,轻轻敲了敲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苏母恍惚里听到声音,沙哑问:“谁……”
      苏笙连忙站起身去开门:“阿母,你不要喊……来了来了!”
      当看清是他们时,他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被窥破最不堪秘密的羞耻与巨大的惊恐,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
      “你……你们怎么……”
      张清显低着头,冒昧拜访,尾随别人,有点不礼貌。
      “伯母好。”顾守渊仿佛看不到对面这位同学的尴尬脸色,说实在,她也不在乎,刚来到书院不过半年,班级里很多同学的名字都没记全。她只记得前十名,正巧苏笙包括在此。
      苏母抬起头来,似乎在疑惑,看了看顾守渊她们,然后微微露出一点笑。
      顾守渊道:“伯母,我们是苏笙的同学,可以找他出去吗?我们有一些学业上的事情要谈。”
      于是,这个瘦弱的、疲惫的女人就笑起来了,仿佛眼里发出了光:“是阿笙的同学啊,去吧……”
      破旧而低矮的街道旁,苏笙语气十分拘谨,带着防御性的尖锐:“你们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张清显自觉不能让顾守渊一个人扛起所有事情,挺身而出:“我们想帮你。”
      顾守渊开门见山:“你退学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张清显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苏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转为被羞辱的赤红,他猛地攥紧了拳,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你……你说什么?!”
      “实话实说,”顾守渊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你现在挣的钱,够给你母亲治病吗?整日在学堂精神恍惚,连带所有人受罚,多少同窗厌你、排挤你,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再这样下去,你撑不到科举,你母亲也等不到。”
      苏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靠在斑驳的墙壁上。
      “但是,”顾守渊话锋一转,声音轻了下来,“你还有一个选择。”
      “你的功底,甲班能与你比肩者不过二三。”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没有怜悯或施舍,只有就事论事的冷静,“我正在整理一批家族生意的旧账,数据庞杂,需要人核算。你帮我,我按市面最好的价钱付你工钱。这是一场交易,银货两讫,你情我愿。”她比划了一个让张清显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苏笙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仿佛听不懂这突如其来的生机。
      那一刻,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背,狠狠地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清显看着这一幕,胸腔被一种复杂的热流填满,他鼓起勇气,轻声问:“师妹……你还缺人吗?我字尚可,也能帮忙誊抄校对。虽然我家父母康健,但……能挣点钱还是好的。”
      顾守渊点点头:“可以。”
      张清显松了口气,忍不住又问:“师妹你到底带我来是干什么……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
      顾守渊认真道:“我怕把那样的话说完会挨打,找你垫背。”
      张清显:“……行吧。”
      ---
      事情很快步入了正轨。
      顾守渊从自家生意中,分出了一部分不甚核心但数量庞大、陈年的往来账目交给苏笙。这些账目冗杂混乱,正好需要极佳的耐心与算学能力梳理。苏笙几乎是立刻沉浸了进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避风港,以及证明自身价值的战场。而张清显则负责将苏笙核算后的结果重新整理、誊写清晰,他的字确实工整秀逸,颇具风骨。
      仅仅几天后,苏笙便抱着一摞整理好的账本和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找到了顾守渊。
      “东家,”他试图用这个称呼来划定清晰的界限,顾守渊拽不过他,也就随他了,“这一批从江南采买的锦缎账目,我核对了三遍,其损耗率比行规高了近两成。比对运输记录和入库单据的时间、签章,不像是途中人为贪墨,更像是……运输路线迂回,耗时过长,加之保管粗疏,导致了霉变与磨损。”
      他甚至还拿出了一张自己草绘的路线优化图,用清晰的笔迹标注出了几条更便捷、损耗更低的水路和陆路。
      顾守渊接过细看,心中略一估算,若按此施行,每年省下的银子,足够支付苏笙母亲数年的药石之资。她抬起眼,看向苏笙。少年依旧瘦弱,但那双曾经只有惶恐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名为“价值”的光芒。
      而张清显在整理文书时,也并非机械抄写。他指着一条关于“去岁北方多雨,河道泛滥,恐影响今春耕织”的旧闻,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兴奋对顾守渊说:“顾师妹,你看……虽然此事已过,但若当时能提前判断,建议家里在南方收购一批耐储存的药材和桐油,待到北方消息确认,物资紧缺时再行售出,是否……是否也能有所获益?”
      顾守渊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同窗脸上,看到了属于谋士的雏形。她点了点头:“思路不错。以后类似的文书消息,你可以多留意。”
      她定下规矩,他们除了月钱之外,凭本事创造的价值,能拿到其中的十分之一作为奖赏。
      ---
      暮色中的演武场,棍风呼啸。
      顾守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对身体的掌控愈发精微。一套棍法即将学完,她为自己组建的“小作坊”也初具雏形,开始创造意想不到的价值。
      是时候了。
      她收棍而立,气息微喘,看向一旁负手而立的木诚之。在彻底掌握这门自保之术前,她必须去解决那个制造了这一切麻烦的源头——无论是学堂里僵化的规则,以及更深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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