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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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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铭觉得很烦。
刘池那张谄媚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嘴里喋喋不休:“……卫公子,您身份尊贵,何必总跟那顾守渊厮混?她一个匠户之女,心机深沉,谁知道接近您是不是别有用心?我听说她跟木世子也……”
“闭嘴!”卫铭猛地甩开他搭上来的手,心头火起。他讨厌刘池这副挑拨离间的嘴脸,更讨厌他话里话外对顾守渊的贬低。
她惹到谁了?管我什么事!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句话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另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那日学堂对峙,他狼狈退缩后,顾守渊看向他,语气平静而真诚地说:“卫公子,今日若无你首倡之声,便无后续之理。”
她说我是好人……
一股极其别扭、混杂着羞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他当时落荒而逃,就是因为无法面对这种情绪。
他卫铭,横行京城,何时需要一个女人来肯定?还是用这种……这种仿佛施舍般的语气!
可偏偏,这份“施舍”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耻辱。他猛地推开刘池,几乎是低吼道:“滚远点!本公子的事,轮不到你嚼舌根!”
他心烦意乱地在院子里踱步,那股别扭感越来越强。刘池的异常,加上他对顾守渊的恶意,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刘池打听顾守渊和木世子做什么?
……去告诉她?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难堪。这不就等于向她示弱,承认自己在关注她,甚至在……担心她?
不!绝对不行!
可是,万一呢?万一刘池真有什么歹意……
脑海中,顾守渊那双清定的眼睛仿佛正看着他。
最终,那股强烈的、驱之不散的别扭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战胜了可笑的尊严。他咬咬牙,像是要去完成一件极其艰难的任务,脚步沉重地朝着顾守渊常去的书阁方向走去。
卫铭在回廊下“偶遇”了顾守渊。
“喂!”他粗声粗气地喊住她,眼神飘忽,就是不肯与她对视。
顾守渊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好奇,也没有催促,只是在那里,像一潭深水,反而让卫铭更加无所适从。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什么?”顾守渊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只是单纯的不解,而非质问。
“就……就是小心点!”卫铭恼羞成怒,声音不由得拔高,“总之你最近少在外面晃!听到没有!”他说完就想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灼伤他。
“卫铭。”她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像有魔力般定住了他的脚步。
他身体一僵,停住,却没回头。
顾守渊缓缓走到他身侧,并未看他,而是与他一同望着廊外被雨水洗过的青石,语气放得轻缓,像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有人……在你跟前说了我什么吗?”
卫铭喉结滚动了一下,闷声道:“……没有。”
“哦?”顾守渊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那眼神清定,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那看来,是我多心了。我还以为,是刘池他们,又在替我‘扬名’了。”
她精准地抛出了“刘池”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无奈,仿佛对此早已习惯。
卫铭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你怎么知……!”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懊恼地闭上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顾守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却没有丝毫嘲讽。
她继续用那种引导式的、温和的语气追问,仿佛在帮他理清思路:“他是不是……还问了你一些,让你觉得不太舒服的问题?比如,关于我,或者……我身边的一些人?”
在她的循循善诱下,卫铭的心理防线彻底瓦解。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又像是急于证明自己带来的消息有价值,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气愤,把刘池如何几次三番接近他,如何言语间打探顾守渊和木诚之动向的事情,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说完,他长长舒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窘迫,感觉自己像个打小报告的懦夫。
顾守渊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看着他,目光里那份清定中,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许:
“原来是这样。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很重要。”
“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事情,也告诉我,好吗?”
他愣在原地,看着顾守渊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的别扭劲儿,在那份被需要的郑重中,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下次告诉对方的话,她还会这样温和的对我吗?
不对!卫铭慌乱的想:“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她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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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从两方面汇聚而来。
张清显详细记录了刘池与多名陌生面孔接触的时间、地点。
苏笙则在复核文书时,发现了几处看似笔误、实则为特定标记的诡异符号,经顾守渊辨认,与军中某些密信暗记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加上卫铭提供的、关于刘池刻意打探军方人物情报的口供。
一条清晰的证据链已然形成。
顾守渊将整理好的所有线索,通过亲兵直接交到了木诚之手中。
木诚之翻阅着那份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报告,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问题。
是夜,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洗行动,在夜幕的掩护下展开。
木诚之麾下的亲卫,如同最精密的杀人机器,依据顾守渊提供的名单,精准地锁定了目标。刘池在睡梦中被从宿舍拖走,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翌日,刘池的座位空了下来,无人敢问”
与此同时,与他接头的两名暗桩、在几乎同一时间被连根拔起。
这远未结束。木诚之的亲卫都是审讯的好手,顺藤摸瓜,撬开了一张又一张嘴。
一夜之间,一条潜伏在京城、试图渗透太学以窥探军方动态的情报线,被木诚之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摧毁,牵连出的大小喽啰竟有十数人之多。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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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洗刷了京城的尘嚣,也带来了深秋的寒意。
雨后初晴,演武场的土地还带着湿意。顾守渊手持那根白蜡木齐眉棍,立于场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杂念。随即,她动了。
身形舒展,步伐稳健,手中的长棍仿佛与她融为一体。
劈、扫、崩、挑……基础招式在她手中连贯使出,不再是生涩的模仿,而是带上了某种独特的韵律。
棍影翻飞,划破潮湿的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时而凝重如山岳,时而轻灵如飞燕。
她将连日来的谋划、对峙、危机与破局,都融入了这一套棍法之中。心思澄澈,意随棍走。
一趟棍法打完,她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明亮如星。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某种力量已然贯通,这套棍法,她算是真正入门了。
一直在一旁静观的木诚之,此刻才缓步上前。
“形神已备,劲力初成。”他给出言简意赅的八字评价,这在他而言,已是极高的赞许。
她看着手中那根已被磨得温润的白蜡木棍,这些时日的点滴在心头闪过——从他校场上第一次纠正她的握刀姿势,到猎场遇险时雷霆万钧的一箭,再到这些时日以来,每个黄昏演武场上精准到严苛、却次次都陪她到最后的指点。
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依赖,早已在无数次“交付后背”的训练中悄然生根。她在他面前,似乎是……安全的。
这种陌生的安全感,让她那句压抑在心底许久、连对父母都未曾吐露的自我怀疑,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
“木将军。”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软一些,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木诚之正要上前检视她的动作,闻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静待下文。
顾守渊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棍身,仿佛在对着手中的兵器倾诉困惑:
“我好像……是个很冷漠,甚至……病态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有一个人,他很怕我。不是因为我对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穿了我利用人心的方式。他说得对,我确实如此。”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清定的丹凤眼里,清晰地映出一种类似于探究,或者是无措的情绪:“我这样……是不是不对?”
木诚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评判的神色。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柄刚刚淬火、正因认清自身锋芒而感到困惑的利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演武场外空旷的远方,声音沉稳如山间磐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被人害怕,被人提防,是理所应当的。”他开口,语气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和,“那不是因为你病态,顾守渊,那是因为你强大起来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困惑的侧脸上,语气温和却笃定:
“强大的人,只要没有自愿地戴上束缚,像猫狗一样向旁人翻出肚皮,展示自己的无害,那么那些弱小者,就一定会害怕。这是世间的常态。”
“可你若真那样做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冽的告诫,“他们便会立刻骑到你头上,仗着你的能力,为所欲为。所以——”
他的声音重新放缓,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安慰:“倒不如,就让他们保持着那份害怕。你很聪明,在你意识到这一点之前,你就已经本能地这样做了。现在,你只是看清了自己行走于世间的姿态,无需为此感到困扰。”
“很多人没有这个资格让你在强大的同时主动去放下一些东西,去向他们证明你的无害,那是更亲近的人才有的特权,所以不用担心,也不要自责”
顾守渊在对方的安慰里却突然想:“那我不害怕你,是因为我在那个范围里吗?”
木诚之看着对方微微怔住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她开始训练时,偶然间提到的奖励,后来又说没有必要,但是他当时想了想,还是准备了一样东西。
现在可能正好给她……就当是安慰
“手。”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顾守渊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因方才练棍而微微发红,带着薄汗。
下一刻,冰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腕间。
他甚至没有借助木盒,那对造型奇异、泛着幽光的袖剑,就从他袖中滑出,如同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指尖擦过她温热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温柔,为她扣上了第一个机括。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如同某种隐秘的契约就此缔结。
顾守渊浑身一僵,呼吸骤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玄铁冰冷的温度,以及他指尖残留的、短暂触碰带来的灼热感。这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靠得极近,近到她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和他毫无波澜却专注至极的神情。
第二个腕扣合上。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压下来,锁住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眸子。
“你的路,会越走越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暗火,“记住,明处的棍,为你扫清前路。暗处的刃,”
他的指尖在她扣着袖剑的腕上轻轻一点,那触碰轻如落羽,却重若千钧,“是为你斩断所有够得着你后心的脏手。”
“顾守渊,”他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地叫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郑重,“你不用担心自己有什么问题,也不用顾虑什么”
说完,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侵入与交付从未发生。唯有腕间那冰冷的重量,和皮肤上残留的触感,无比真实地灼烧着顾守渊的神经。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对精巧绝伦的杀器,它们像是为她而生,完美地贴合着她的骨骼。
远处凋零的树木在秋风中瑟缩。
而她的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只剩下腕间冰冷的重量,和胸腔里那颗从未如此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触碰到的,好像不是规则之外的一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