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修远》味极人臣

2、白昼的轨迹 清晨六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路漫漫从浅眠中拽醒。
　　狭小的房间里还弥漫着夜色残留的凉意。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隔壁房间的母亲。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被简易布帘隔成两半，一半是她的“卧室”，一半是母亲的空间。家具简陋，墙壁因潮湿而有些斑驳，但收拾得异常整洁，透着一股清贫人家特有的、竭力维持的体面。
　　母亲轻微的鼾声带着疲惫的韵律。路漫漫心里一酸，自从哥哥出事，这个家就像失了顶梁柱，轰然垮塌大半。父亲早逝，母亲靠着打零工和微薄的抚恤金将他们兄妹拉扯大，如今更是被哥哥的反复复吸拖垮了身体和精神。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几乎成了路漫漫生活的全部意义。
　　她熟练地热好昨晚的剩粥，煎了个鸡蛋，给自己和母亲留好早饭，然后拿起书包，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上午是专业课《有机化学》。偌大的阶梯教室里，教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复杂的分子式。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照在空气中飞舞的粉笔灰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正常。
　　路漫漫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笔记本，笔尖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校园里步履匆匆的同学，看着阳光下摇曳的梧桐树叶，但眼前的景象却无法在她脑海中留下清晰的印记。昨晚“迷途”酒吧里那一幕，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幽灵，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齐修远……那个名字，连同他当时冰冷警告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的思绪里。
　　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堕落？还是……另有隐情？
　　“路漫漫，”旁边同宿舍的周薇用笔帽轻轻捅了捅她，压低声音，“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笔记都没记。”
　　路漫漫猛地回神，对上室友关切的目光。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昨晚没睡好。”
　　周薇是少数知道她家情况的朋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路漫漫点点头，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她不是拼，是别无选择。下学期的学费、家里的房租、母亲偶尔需要吃的药……每一分钱都需要她精打细算。酒吧的工作虽然环境复杂，但薪水却是她做家教或促销的好几倍。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知识是改变命运唯一的途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她不能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故人”而打乱自己的轨迹。
　　中午，她在食堂打了最便宜的一荤一素，独自坐在角落快速吃完。然后便赶往图书馆，开始下午的勤工俭学——整理书架和借还图书。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声音。这种有序的、充满书香的环境，让她暂时从昨晚的混乱和现实的沉重中抽离出来。她喜欢这里，这里是她的避难所，是她可以暂时忘记“迷途”，只做一名普通大学生的净土。
　　然而，当她推着书车，穿行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扫过阅览区。那些独自坐在角落、沉默阅读的男性身影，偶尔会让她心头一跳，产生某种荒谬的联想。随即，她又会自嘲地摇摇头，将那不切实际的幻影驱散。
　　傍晚，她回到那个逼仄却温暖的小家。母亲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漫漫回来了，快吃饭。”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亏欠了她什么。
　　“妈，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做吗？您多休息。”路漫漫放下书包，接过母亲手里的碗筷。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母亲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问：“你哥……有消息吗？”
　　路漫漫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妈，别想了，先顾好您自己的身体。”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眼眶却悄悄红了。路漫漫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哥哥路远，曾经是母亲的骄傲，是她的榜样，如今却成了这个家最深的一道伤口，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也正是因为哥哥，她才对毒品有着切齿的痛恨，对齐修远曾经的职业抱有天然的敬意和信任。
　　而这种信任，在昨晚被动摇了。
　　晚饭后，她抢着洗了碗，然后回到自己那半边小屋，打开台灯，开始预习明天的功课。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在墙上投下一个专注而单薄的剪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很难集中。齐修远的身影，连同酒吧里那浑浊的空气、震耳的音乐、还有那只伸向她的不怀好意的手，不断入侵她的思绪。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打开了搜索框，输入“齐修远”三个字。结果自然是空白。他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茫茫人海，直到昨晚，才突兀地重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却裹着一层完全陌生的外壳。
　　去，还是不去？
　　今晚，她原本排了班。
　　一个声音在告诉她：离他远点，他很危险，不要惹麻烦。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齐警官？如果他真的堕落了，你该怎么办？如果他不是……
　　路漫漫合上书本，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
　　她想起齐修远最后那个警告的眼神，冰冷，却似乎……并非全然是恶意。
　　深吸一口气，她做出了决定。
　　她回到书桌前，开始换衣服。不是校服，而是去酒吧打工的那套略显成熟的黑色制服。
　　她要去。
　　不仅仅是为了那份薪水。
　　她要去“迷途”，亲自看清那片迷雾之下，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