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修远》味极人臣

1、迷途重遇 夜色，

　　夜色，像泼翻了的浓墨，将城市浸透。初秋的凉意裹挟着湿气，沾在路漫漫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薄外套，推开那扇沉重的、刻着“迷途”二字的玻璃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震耳欲聋的电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人的心脏，躁动的鼓点敲打着每一寸空气。五光十色的灯球旋转，将晃动的身影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烟味、酒气、还有廉价的香水味，混杂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暖昧，黏稠地附着在每一寸空间。
　　路漫漫端着沉甸甸的托盘，上面堆满了酒瓶和杯子，像一尾灵巧的鱼，穿梭在拥挤的卡座与舞动的人潮之间。她的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她需要这份工作，就像沙漠里的旅人需要水。哥哥路远再次失踪后，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只剩下她和母亲微薄的收入。学费、生活费、还有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迷途”酒吧给的薪水，是她能找到的最高的工作。
　　“您的酒，请慢用。”她将一杯色彩艳丽的鸡尾酒轻轻放在客人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对方听见。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转向下一桌时，眼角的余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钩住，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酒吧最深处那个昏暗的角落。
　　那一刻，时间和喧嚣仿佛骤然退潮。
　　角落的卡座里，坐着几个身影，气场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而其中那个背光而坐的男人，让路漫漫的呼吸瞬间停滞。
　　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勾勒出宽阔的肩线。他微微侧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一部分面容。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重重的光影和人海，路漫漫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齐修远。
　　怎么会是他？
　　记忆像被突然撬开的潘多拉魔盒，猛地炸开。那个总是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安静得令人心慌的地方；那个穿着笔挺警服，身姿如松，眼神清澈坚定，会给她哥哥递一杯温水，并温和地对她说“别太担心，会好起来的”齐警官。
　　与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慵懒又危险气息的男人，判若两人。
　　托盘边缘冰冷的触感将路漫漫拉回现实，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迅速低下头，试图掩饰瞬间的失态，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要跳出来。
　　她强迫自己移动脚步，走向下一桌，但整个后背的神经都绷紧了，仿佛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地烙在她身上。她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用所有的感官去捕捉那个角落的动静。
　　他似乎在与同桌的人谈笑，姿态放松，可路漫漫却从他偶尔扫过全场的、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种她极为熟悉的东西——一种审视的、锐利的、属于猎人的警觉。这种警觉，她几年前在戒毒所的走廊上，曾在他看向某个失控学员时见过。
　　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男人凑近他，谄媚地递上一支烟，他笑了笑，接过，就着那人的火点燃。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路漫漫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恐惧的情绪，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那个曾经代表“希望”和“正义”的身影，难道最终也抵不过这深渊的侵蚀，沦落至此了吗？
　　“漫漫，把这两瓶威士忌送到A13卡座去。”领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A13……正是齐修远所在的那个角落。
　　路漫漫深吸一口气，接过酒。她知道，避不开了。
　　她端着酒，一步一步朝那个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她甚至能看清他衬衫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结实小臂，和指尖香烟明灭的火光。
　　她垂着眼，将酒瓶轻轻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先生，您的酒。”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玩味。唯有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服务生。
　　就在路漫漫暗自松了口气，准备转身逃离时，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哟，这酒吧的服务生妹子挺水灵啊。妹妹，陪哥几个喝一杯？”
　　一只戴着金链子的手，不规矩地朝她的手腕抓来。
　　路漫漫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就要后退。
　　突然——
　　“砰。”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是齐修远将手中的酒杯顿在了桌上，声音不大，却让那只伸过来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依旧没看路漫漫，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对着那个轻佻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强哥，赵老板的事要紧。别节外生枝。”
　　被他称为“强哥”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收回手，赔着笑：“远哥说的是，你看我，见了漂亮姑娘就忘形了。”
　　齐修远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酒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插曲。
　　但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路漫漫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极快、极沉的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短暂得如同错觉。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讶，没有故人相识的暖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冰冷。
　　他在告诉她：不要相认，离我远点。
　　路漫漫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那眼神冻伤。她不再犹豫，低声道了句“请慢用”，便匆匆转身离开。
　　走向后厨通道的短短一路，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几乎要被那道目光洞穿。直到进入相对安静的备餐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
　　齐修远……他到底是谁？是那个堕落的“远哥”，还是……
　　几年前，在戒毒所惨白的日光灯下，他曾对无助的她说过：“路漫漫，往前走，别回头，总有出路。”
　　可现在，他却出现在这最深沉的“迷途”之中。
　　路漫漫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狂跳的心口。那里，除了慌乱，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破土而出的悸动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