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修远》味极人臣

3、日常的重量 化学实

　　化学实验室里弥漫着刺鼻的试剂气味。路漫漫穿着略显宽大的白大褂，和同组的周薇以及另外两个同学围在实验台前。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锥形瓶里正在变色的溶液。
　　“漫漫，滴定时再慢一点，快到终点了。”周薇小声提醒，眼睛紧盯着刻度线。
　　路漫漫深吸一口气，放缓了手中的动作，一滴，再一滴，直到溶液呈现出标准的浅粉色。她轻轻旋紧滴定管的阀门，松了口气。
　　“完美！”周薇笑着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还是你稳。”
　　路漫漫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认真地在实验报告上记录下数据。这种需要极度专注和精细操作的工作，能让她暂时忘记外面的纷扰。在微观的分子世界里，一切都有明确的反应方程式和结果，简单，纯粹，不像她的生活，如同一团乱麻。
　　“对了，漫漫，”一起做实验的男生李哲抬起头，他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家境优渥，性格开朗，“下周我生日，家里办个小聚会，一起来玩吧？大家都去。”他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路漫漫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李哲对她有好感，她不是感觉不到。他阳光、优秀，是校园里很多女生会暗恋的类型。若是放在普通女大学生身上，这或许是一场令人心动的邀请。
　　但她只是垂下眼睫，一边整理仪器，一边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谢谢，不过下周我晚上都有兼职，可能去不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李哲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聚。你总是这么忙，要注意休息啊。”
　　“嗯，我知道，谢谢。”路漫漫的回答礼貌而疏离。
　　周薇在一旁看着，暗自叹了口气。她了解路漫漫的处境，知道那看似坚强的外表下压着多重的担子。她也曾试着劝路漫漫接受李哲的好意，毕竟李哲条件确实不错，或许能帮她分担一些。但路漫漫总是摇头，她说：“薇薇，我不需要同情，也不想欠下还不起的人情。我的路，得我自己走。”
　　放学后，路漫漫和周薇并肩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
　　“其实，李哲人真的挺好的。”周薇还是没忍住，“你没必要把自己绷得这么紧。”
　　路漫漫看着远处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声音很轻：“我知道他好。正因为他好，我才更不能轻易靠近。我现在的生活，是一滩泥泞，何必把别人也拖进来。”
　　她转头对周薇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放心吧，我有分寸。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顺利毕业，找到好工作，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至于其他，比如爱情，那是奢侈品，她暂时不敢奢望。尤其是……在“迷途”酒吧里，重新遇到那个让她心思更乱的人之后。
　　和周薇分开后，路漫漫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绕道去了附近的一家小超市，买了一些母亲爱吃的软糯点心，又挑了几个品相好、相对便宜的水果。家里的经济再拮据，她也总想在一些细微处让母亲感受到一点甜。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母亲今天的气色似乎又好了一些，正在厨房里忙碌。
　　“妈，我回来了。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做饭吗？”路漫漫放下东西，挽起袖子就要接手。
　　“没事，我今天感觉好多了，总不能老是让你伺候我。”母亲回头，脸上带着久违的、真切的笑意，“快去洗手，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饭桌上，母亲的话比往常多了一些，絮絮叨叨地说着隔壁张阿姨家的女儿考上了公务员，说着楼下水果店今天搞特价。路漫漫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心里却因为母亲这难得的“正常”而感到一丝酸楚的欣慰。这个家，太需要一点这样的烟火气了。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吃完饭，路漫漫在洗碗时，隐约听见母亲在房间里压低声音打电话。她关掉水龙头，屏息细听。
　　“……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漫漫她太辛苦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小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路漫漫的心猛地一沉。是哥哥！有哥哥的消息了？还是……又是什么人来找麻烦？她擦干手，快步走到母亲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母亲看到她，慌忙挂断了电话，眼神闪烁：“漫、漫漫，洗好了？”
　　“妈，谁的电话？”路漫漫直接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容逃避的严肃。
　　母亲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嗫嚅道：“是……是你舅舅。他说……有人说在城西那边好像见到过小远，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我就是担心……”
　　城西？那是比“迷途”酒吧所在的区域更混乱的地方。路漫漫的心揪紧了。她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力：“妈，别听风就是雨。舅舅也是听说，不一定准。我会留意的，您别自己瞎想，注意身体。哥哥他……他已经成年了，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安抚着接近于崩溃边缘的母亲，自己的内心却已是惊涛骇浪。哥哥再次出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这让她今晚去“迷途”酒吧，更多了一层沉重而迫切的意义——那里鱼龙混杂，或许是打探消息的唯一途径。
　　晚上九点，路漫漫再次站在了“迷途”酒吧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前。与昨日的震惊和茫然不同，今天的她，眼神里多了一份决然和警惕。
　　她推开门，喧嚣依旧。目光下意识地首先投向那个角落的卡座——空的。
　　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换好服务生的制服，她像往常一样投入工作，端酒、送小吃、清理桌面，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敏锐地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入口处和那个角落。
　　吧台里，新来的调酒师小喻正在笨手笨脚地切柠檬。他是个看起来和路漫漫差不多大的男孩，头发染了一缕张扬的蓝色，眼神却透着一股未褪尽的稚气。
　　“喻哥，柠檬片要薄一点，不然容易苦。”路漫漫经过时，低声提醒了一句。
　　小喻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漫漫姐，还是你在行。我老是切不好。”
　　路漫漫淡淡笑了笑。小喻是领班的远房亲戚，刚来没多久，性子有点毛躁，但人不坏。在这个环境里，算是少数能让她感觉不到太多恶意的人。
　　“慢慢来就好了。”她说完，便端着托盘走向新来的客人。
　　时间在喧嚣中流逝。就在路漫漫以为齐修远今晚不会出现时，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她抬头望去，心猛地一跳。
　　他来了。
　　齐修远依旧是一身黑，但今天外面套了件休闲的皮夹克，更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气息。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昨晚那个叫“强哥”的男人，还有另外两个面色冷硬的生面孔。他们一行人径直走向那个专属的角落卡座，所经之处，不少人或恭敬或畏惧地打着招呼。
　　“远哥。”
　　“远哥好。”
　　齐修远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自然而然的压迫感，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毫无违和。
　　路漫漫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帝王巡视自己的领地。当那目光无意间掠过她时，她的后背瞬间绷紧。
　　但这一次，那目光没有停留，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然而，就在她以为能像昨晚一样“安全”度过时，领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漫漫，把这瓶黑牌和果盘送到远哥那桌去。机灵点。”
　　路漫漫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