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操控 操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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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你今天上午有值班吗？我听老卢说接诊了几个高中生，又是一中的。”观察中心的护士站里，午休后来上班的护士把保温杯放到桌上，一脸神秘。
“啊你是说...”另一个护士点点头，顺手翻着病历，满脸的惋惜，叹气道，“现在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最近怎么总是一中的学生出问题，校领导是不是得去拜一拜。”
“切，你信那个？”提起这个话题的护士揶揄道，“说正经的，这些孩子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上午的来的一个孩子，他妈妈还是我朋友的朋友呢，应该是叫李岳，说是平时很喜欢鬼故事，据说他还写鬼故事呢。这个爱好太不健康了，可能就是这样把脑子给写坏了——还有个男孩，说是成绩可好了呢，和李岳也是好朋友，叫什么来着...田...”
“好像就是那个孩子对吧？太诡异了，他妈妈都要哭死了。”护士咂嘴道。
那个姓田的男学生都不仅仅是突发的精神失常这么简单，据说他坐在那里不论医生说什么都完全不给出任何反应，只是睁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发出声音的人。但他的大脑检查数据又都一切正常。
“还是压力太大了，唉，要是能好好的，未来得多美好呢。”
“可不是——诶，卫警官来啦？”护士笑着和来人打招呼。
“您好。”卫帆点点头，轻车熟路地去往监控室，“对了，那个祝好歌应该就是今天办理评估结束的手续吧？”
“是的。”
“好，谢谢，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卫帆笑道，扭过头看向监控画面的表情慢慢沉重下来。
没有结果啊。
还是先看祝好歌。卫帆心里始终对于把一个“正常人”困在这里几天这件事感到不太过意得去，还好她在这里待了几天，精神状态一直稳定，听医生说她在这里如鱼得水，竟真的休养生息了起来。
她只要开心那也行吧...卫帆有点心虚地摸摸鼻子。
画面里，祝好歌站在活动室门口，护士正替她整理几张证明材料。还有几个恢复状态不错的观察对象围在旁边，有人送了她一盒折纸星星，看唇语是在和她说“以后要好好的”。
祝好歌一一收下。她不热络，却很认真。
看了一会儿，卫帆的视线又切到另一块屏幕。正是坐在靠窗位置的余见霞。她低头给一个年轻女孩系围巾，动作轻柔，神情温和，谁来了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无比温柔的好人。
卫帆盯着她。很久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证据，这些天也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余见霞依旧是档案里那个在男儿弑亲案里侥幸活下来的受害者。
抬手按了按眉心，卫帆最终还是关掉了屏幕。
观察中心的走廊里，祝好歌刚和护士道过谢。
这里当然不会像学校毕业那样热闹，但人和人相处几天，总会留下些羁绊，就在护士叮嘱祝好歌回家以后如果做噩梦的话还是要记录下来发生的次数等居家自行观察的事情时，余见霞走了过来。
“祝小姐。”她轻柔地和护士笑笑，“我方便和她说两句话吗？”
一般来说是不行的，但余见霞和护士还有其她被观察者处得都很亲密，护士看向祝好歌，后者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拒绝，她就亲昵地拍了下戳了下余见霞的腰说：“那你快点和人家道别。”
祝好歌看向余见霞，这人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亲密，也不疏远，指了指走廊的另一边：“我们去那边说？”
“可以。”祝好歌点头说。
这里仍在监控范围里，不过余见霞轻轻一晃，身形比余见霞大一圈的祝好歌就刚好帮其制造了一个盲区。身侧的窗外是封闭庭院，铁丝网后的树叶被阳光照得很绿。
在阳光和祝好歌的阴影里，余见霞脸上的温柔便多了一丝更合适的委屈。她直视着祝好歌的眼睛，声音放得极低，仿佛受了极大的伤害：“好歌，你能够离开，我真为你高兴，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总觉得…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欢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看着余见霞，祝好歌连语调都没有起伏，直白道：“我没有必须喜欢你的义务，你一直在使用的那些的小勾当，你现在也不必再对我使用。”——先把自己放在“被排挤、被冷落”的受害者位置，以此来勾起对方的愧疚感，逼对方自我反省并向她靠拢，余见霞很擅长这样的把戏。反过来去带着众人一起孤立某个人，她也玩得很在行。
就算被祝好歌这样点破下了面子，余见霞还是选择先挤出一个卑微的苦笑：“祝小姐，你误会我了，什么勾当，你为什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祝好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表演。
在这样一个聚满创伤者的地方，她竟然还要用这种方式寻找存在感，何其可悲。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那一点怜悯还是浮现在了眼底，叫余见霞看得清清楚楚。一瞬间，这个瘦小的女人像突然被剥去了一层皮，露出里面阴郁尖锐黑洞洞的部分。她的面部轻微抽搐，嘴角往下压，眼睛却牢牢锁住祝好歌。
“你可怜我？”
祝好歌还没有回答，余见霞就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快，在旁人看来，这更像一个离别前的拥抱。
她贴近祝好歌耳边，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没错，就是我杀了他。”她还有很多话想说，她内心的恶、她的不可战胜、她对所有人的玩弄，全都顶到了喉咙口。她必须要这个一直无视她的祝好歌听到，她就是要撕碎祝好歌那张平静淡漠的脸！
感受到祝好歌似乎被自己说的话震惊得整个身子都抖了下，余见霞满意地咯咯笑起来：“但不是我动的手，说到底我依然是受害者。”
余见霞很小就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且脆弱，一句话，可以让两个人突然亲近；一句话，也可以让两个人瞬间反目。
她喜欢观察这些。
小时候，她会故意把姐姐最喜欢的书签放进妹妹的书包里，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哭闹争辩，最后被大人各打一顿。等事情过去，她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跑过去分别安慰她们。她一直是最受家人喜爱和信赖的那一个。
长大以后，这种兴趣并没有消失，她变得越来越熟练。有些话本不该说，但换一个时间比如提前半天，或者延后一天，再说出来就恰如其分，甚至能对不同的聆听方造成截然不同的效果。她不喜欢撒谎，至于把真话编辑后有选择性地说给对应的人这件事可不叫谎言。
再后来，她顺应着身边人的期待结了婚，相亲认识的男人是个极其普通的人。没什么不良癖好，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优点。那个男人工作能力平平，心情好的时候俏皮话会多一点，心情不好时就会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进而喜欢抱怨领导和周遭的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敢改变。
这样的人尤其是男人有很多，对此，余见霞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没意思，长此以往她的心里也生出些调皮的想法。好在所有人都觉得她很宽厚平和，没人能想到她在不高兴的时候会故意把老公随身携带的分装降压药换成普通的维生素，又或者往他饭碗里加上一点自己用的补雌激素药。
这点小打小闹的“恶作剧”在余见霞看来不叫伤害，当事人自己都认知不到什么异常的话怎么能叫伤害呢？而这些事能让余见霞自己感到舒心，何乐而不为。只是让她感到失望到无能为力的，是她的男儿。
毕竟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肉，她肯定期待过这个孩子能够十分优秀。
可事实证明，他只是另一个普通人。性格普通，自制力普通，成绩也普通，学什么都不太快，也没兴趣爱好，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闪光点。
在一次家长会上，年轻的班主任看穿了她的育儿焦虑，很诚恳地告诉她，她的孩子很老实，虽然没有明显天赋，但也没有明显短板，只要平平稳稳长大，以后也会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
只是“对社会有用”有什么用，连扫大街的都能说是为城市的干净和谐做出了贡献呢。
余见霞没有发火的习惯，这一天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认真端详起来自己的男人，还有那个坐在后排打游戏的男儿。
这两个人简直像极了，说好的男孩会更像母亲一些呢？可他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她的好。两个男人是如出一辙的平庸和无趣，一眼就可以望到头。
从那以后，她开始"调整"这个家。
老公抱怨孩子不用功，她会轻描淡写地补一句："他今天还说，同学爸爸都会辅导功课，不像你回到家只知道看手机。"
男儿埋怨父亲什么都不懂，她又会若无其事地告诉老公："他现在越来越有主见了，有时候说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这可没有添油加醋啊，这些话本来就是他们自己说的嘛。
本来三个男人一台戏，两个男人也得争个高低。慢慢地，父子之间的话越来越少，等到男儿的青春期，更是发展成一见面就争吵。做父亲的觉得男儿越来越不尊重自己，做孩子的觉得父亲越来越不可理喻。
只有余见霞如常地稳重，在那两个人爆发冲突后，比起让他们自己学会处理，她总是先走过去，把他们分别安抚下来。
两个人都觉得她是家里甚至世界上唯一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毕竟她从来没有坏脾气，好像什么都可以包容。她享受这种感觉，对于她这种不怎么热爱工作的人来说，只要能够把围绕着自己的所有人都控制在掌心里，她就能获得极上的满足。
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句不经意的话，就能改变两个人接下来几天的情绪。她就是坐在棋盘外的操盘手，看着棋子按照自己的预想移动。
直到后来，被她喂养得身体亚健康进而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的男人和步入初中升学压力日渐增加的叛逆期男儿的关系终于彻底失控。
两个人因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爆发争执，声音越来越大，怒火越来越重。
余见霞本可以出面止戈，大事化小，可她没有。
她突然生出一点心思，反正这日子过下去也就是这样，不如就此终止吧，于是她选择站在那里，呜呜地哭起来，痛诉着做父亲的那个平日里的种种错处。
最后，一切终于朝着她预想之外却又理所当然的方向滑了下去。
老公死了，孩子的人生也毁了，至于她，所有人都觉得她是那个最可怜的人。这件事，会在她的经营之下成为她后半生最有力的工具。
她洋洋得意地把自己做的事情告诉了祝好歌，再告诉她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然后静静等着祝好歌震惊、愤怒——最好要产生恐惧。
可是祝好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只臭虫。
祝好歌的波澜不惊让余见霞感到不适，非常不适。她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产生反应，只要别人动了情绪，她就知道要怎么样牵引着对方走向她编织好的路线。
余见霞忽然咬紧牙，一脸了然道：“你是警方的人，对不对？”她的眼神越来越阴狠，“你就是那个年轻警官安排进来的。我早就看出来了。从你住进来以后，她总往这里跑。她一直在盯我。”
“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却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别的警官都可怜我，就她揪着我不放——但是，那又怎么样，”余见霞笑起来，“我可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去告诉她啊，告诉所有人，你们找得到证据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静静听完这些，祝好歌问道：“你觉得我会去告发你吗？”
闻言，余见霞一怔。
“你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你想证明这个世界上没有你不能影响的人，也没有不能被你愚弄的人。”祝好歌说，“你享受着别人无法审判你的事实，可是这又能如何呢。”
“我相信你‘杀’了他以及没有证据可以让你定罪，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法律从来都不是完美的。正因为如此，它才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寻找漏洞、修补漏洞，而不是因为漏洞存在，就放弃相信它。”祝好歌想到了洪猓。
那个恶物肆意妄为，凌驾于所有人与事之上，可是真相也许比审判本身更重要。
法律做不到的，不代表真相不存在；洪猓能够做到的，也不代表那就是正义。
想到这里，祝好歌轻轻笑了一下：“当然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警方。”
“然后呢？”余见霞说。
“没有然后。”祝好歌说，“我知道她们抓不了你，只是我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就没有放任它的道理，她们也有权知道这样的真相。”
“至于你，我希望你能够成为法律进步的推力之一，这总好过...”祝好歌不说了，她对面前这个人也没有更多的好话可以讲下去。
护士在催她离开，祝好歌应声回身离开，只留下余见霞一脸莫名又带着些自我安慰式的讽意自言自语道：“故弄玄虚，你根本就奈何不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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