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私心 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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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观察中心的第二天，在一家僻静的茶室里，祝好歌约见了卫帆。
在把余见霞的那番私语复述出来的同时，祝好歌瞅准卫帆的脸色把桌上的茶水端了起来，让卫帆猛然打出的一拳没有把滚烫的开水壶给震倒在实木茶桌上，最后烫到她自己。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卫帆还是因为极度的愤慨而涨得满脸通红，抓狂地揉着脑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这个满嘴谎言的疯子！”
看着卫帆止不住颤抖的肩膀，祝好歌眼神微动，她没有跟着一起声讨，只是轻轻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追问了句：“卫警官，你之前坚持让我留在观察中心，其实…就是想借由我和余见霞的存在，把洪猓试出来，对吗？”
闻言，卫帆的手一僵，面色也肉眼可见地恢复正常。避开了对面那人的眼神，卫帆端起茶盏不自觉地也跟着喝了一大口——还是被烫到了。手忙脚乱地在嘴里炒了一顿烫掉了一层口腔内膜的开水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卫帆深吸一口气，妥协般地承认了自己的想法：“是，我确实是带着这个私心争取了让你多留几日的许可。”
说着说着，卫帆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自我怀疑道：“直到现在，作为一名警察，我的理智依然无法完全相信你口中那个所谓的‘洪猓’真的存在。可是最近发生的太多事情实在是太不合理了。我那时就在想，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而且洪猓好像真的是围绕着你或者类似的目标在寻找‘猎物’，那么，为何不可以利用这一点...抱歉。”
“没事的。”祝好歌摇头，不怎么好笑地幽默了一下，“我们两个之间总是要互相道歉的，那以后就不必了。”
“哈哈。”卫帆干笑了两声，正色道，“我就是想着能不能一石二鸟，既能亲眼证实洪猓的存在把她揪出来，又能试出余见霞一直在隐藏的罪行。”卫帆顿了顿，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余见霞家的那个案子，因为行凶者是未成年人，所以在分局是由专门的未成年人案件警员和检察官在全权负责，这本和我没有关系...”
在祝好歌带着些探究的“哦”声里，卫帆眨眨眼睛遮住一些说不清的情绪，继续说：“只是这些时间一中的事情弄得大家都在讨论这群小鬼的事情，虽然那个少男不是一中的，我还是出于直觉，多看了几眼案宗和他的审讯记录。”
话到此处，卫帆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厌恶：“在调查记录里，余见霞的表现堪称太完美。她全程都处于一种极度崩溃、饱满且恰到好处的母亲与受害者的情绪里。可是一个如证词所说长期遭受冷暴力甚至眼睁睁看着亲生男儿把老公砍死在眼前的女人，她的心理状态应该是破碎麻木的，甚至是充满创伤后应激的混乱。可余见霞的情绪表达精准得像是提前排练过，这反而让我觉得不对劲，而且——
“据其它证人的证词来看，她应该是一个情绪稳定的家庭主导者才对，这样的家庭核心怎么可能放任家庭矛盾不可调和到这个地步。”
祝好歌静静地听完卫帆的剖析，随后轻声问道：“但是没有别的证据。而且在目前的法律框架下，如她所说，她也只是在精神和心理层面上操控了自己的家人才导致的这场悲剧，所以在客观行为上，她无法被定罪，对吗？”
卫帆重重地点了点头，神情愤怒却无力，把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显然，她空有一腔正义之心，却深深地为这方面法规的局限性与滞后性感到憋屈。凭什么杀人不见血的恶魔，能钻着法律的空子甚至到现在还在享受着出事后的大量补贴？
看着卫帆因激动而燃烧起来的眼神，祝好歌想到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哪怕是在警局这样的场合里，她也还是为那些老男警同事的不作为而表现出来了极大的耻辱感。
祝好歌的心沉了沉。
刚认识的时候，卫帆觉得洪猓是荒谬的无稽之谈；后来经历了一些异象，她觉得洪猓是招致灾祸的灾星；而现在，这个年轻有冲劲，却又因权力有限而感到无比愤怒的年轻警察，竟然开始想着…要是能利用洪猓那个怪物，去完成人类法律做不到的秘密清算，似乎也很好。
这次她的计划没能成真，可要是以后呢？
“卫帆。”祝好歌第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放下茶杯，神色警惕严肃，“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追求正义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你不该这样想着去利用洪猓。那不是你能掌控的力量。”
卫帆愣了一下，立即扯了扯嘴角，有些敷衍地将视线垂下看向手里的茶具：“明白的，我只是随口一说。”
聊到这里，卫帆没有再接祝好歌的话。她又不傻，当然明白祝好歌这种性格的人竟给出直白的警告意味着什么。而且，被祝好歌这样点破自己内心深处那种隐隐的对洪猓的赞同感后，她也像是惊醒般总算能从旁观者的视角审查自己之前“向深渊借刀”的念头，这令她不由自主产生了些慌乱。
坚持正义与执行私刑的界限太模糊了，可两个人的交情毕竟还没深到可以毫无顾忌地剖析灵魂的地步，这个沉重的话题一停，气氛便不可避免地冷了下来。
两人光顾着说话，茶桌上还剩下一整盘精致的糕点和买茶赠送的炸甜酥。知道之后大概还会因为洪猓再有所接触，两个人只好各怀心思地低着头，快速解决眼前的点心，好赶紧用告别结束当前的冷场。
“滚，你全家才有糖尿病！我这叫丰满，叫美的多元化！你们这群生活在底层的键盘侠懂不懂什么叫包容？！”
之前忙着对谈，两人都是全神贯注地专注着当前的话题，自动忽略了一直在耳边萦绕着的来自其她客人的噪音，这时，那些声音就极其不和谐地闯了进来。
祝好歌的注意力被这阵尖叫声吸引，卫帆也顺势转过头，长臂一捞微微掀开用竹门，好奇地望向了大厅靠窗的一角。
那里的卡座上，正坐着一个几乎可以用“肉山”来形容的年轻女人。她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藤椅里，脸上的肉因为剧烈的咀嚼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密密麻麻地码放着几十个五颜六色、奶油堆得老高的新式混合创意糕点。
女人面前架着一个明亮的环形补光灯和两部手机，看来是在做直播。她正一边往嘴里塞着甜腻的蛋糕，一边面色狰狞地对着屏幕大声对骂：“我就爱吃点点心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看不惯的赶紧滚出去！别在评论区里教我做事！不尊重女性、没有审美多元化的穷xx！”
屏幕上的弹幕飞快地滚动着，不用看也知道全是极尽羞辱的恶评，而这个博主则越骂越兴奋，甚至故意用肥胖的手指抠起一大块奶油抹在脸上，神态滑稽而猎奇。
卫帆有些反感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转过身跟祝好歌解释道：“我知道她，之前几次因为发布一些不合适的视频被传唤过，叫‘爱生活的四百斤小胖’，是本地有点名气的网红。她主要的套路就是靠着在镜头前扮丑、暴饮暴食来吸引网友的注意力，有时会故意在直播间里发表一些极端的言论，引来海量的恶评，好把这些恶评带来的热度转换成流量。”
“没想到你对互联网娱乐主播的套路还有所了解。”祝好歌有些讶异地一扬眉。
卫帆哭笑不得，自嘲道：“谁说警察不能刷短视频的，我很年轻好不好！”又抒了口气，有些怜悯地叹道：“在现在的互联网时代，关注度就是真金白银。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可以通过展现美好、传播知识来吸引看客；而没有才华又想挣快钱的人，就只能想方设法去恶心网友、激怒大众，以此来获得视线，继而转化成金钱。”
祝好歌还多看了几眼外面的喧闹，终究是丧失了兴趣，没有再多看下去。她垂下眼眸，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说道：“渴望钱财并没有错。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方式都不一样，通过这种消耗自己健康和名誉的方式来获取生存或者挥霍的资本，也是她自己的个人选择。”
“谁说不是呢。”卫帆赞同道。虽然看这种博主有些不爽，但不过是觉得这些人活得有些可怜，而比起真正的恶人，她们毕竟没有做什么坏事，随便吧。
这顿茶终究是吃得索然无味。两人吃完点心，在茶室门口握了握手。没有多余的客套，祝好歌主动说自己想随便走走打消了卫帆客套一下送她回去的可能，卫帆也说自己等下还得回去加班，两人就这样道别，分开了。
卫帆开的车是自己用第一年的薪水贷来的，她拒绝了身边人的帮助好换辆更好的，坚持要自己全权负责自己的第一辆车还有以后的第一套房，这会是独属于她自己的资产，所以她一向很宝贝自己的小车，有事没事就给车内饰换个全套的造型。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用心保养的车子空调突然出了问题，在这样热的烈日下，没坐多久就把她烤得头昏脑涨的。哪怕开着窗户，外面吹进来的风也十分燥热，还混着好像要化了的柏油得臭气。她的脑子里本来就塞满了太多沉重的事情，这下更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一个拐弯，有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前方。
“嘶！”卫帆瞪大了眼睛，猛踩刹车。还好她一向守规矩，说限速就真的全程龟速前进，一点也不去试探测速探头的底线，可是那个行人还是倒在了地上。
卫帆赶紧下车，冲上去扶起对方：“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
抓住这个人的瞬间，卫帆惊出一身冷汗。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是握住了一根骨头。
再看这个倒地的人，她的四肢细得吓人，裸露出来的小臂上几乎只剩下一层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包着骨头，十分病态。她穿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灰白色长“裙”——更像是罩衫，宽大得像随手扯来的一块布，从肩膀一直罩到脚踝，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布袋子似的。
她低着头，长长的白发遮住了半张脸，一只手撑着地面，试了好几次，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卫帆心里猛地一沉，她第一反应就是——重病患者。白化病？长期卧床？还是神经系统疾病？
赶紧半跪下来，小心翼翼扶住对方：“您好有没有撞到哪里？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个人没有回答，缓缓抬起头，看了卫帆一眼。和她的身体一样，这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眼睛好像也因为生病而透出些血色的深蓝。
见状卫帆更加自责，就算她没有撞上人，但摆明了对方是被吓到了才会摔倒。而且她可是警察啊！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离开。
对方一直没有回应，卫帆索性也不再询问她的意愿了，立刻掏出手机：“你别担心，我先叫救护车。”
一道声音忽然从她头顶落了下来：“不用。”那声音难听得无法形容。有人把生锈的铁片放在玻璃上来回刮擦，又像砂纸狠狠磨过人的耳膜，每一个字都让人浑身不舒服。
卫帆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抬起头——她从没见过穿得这么…奇怪的人。
站在阳光下的是一个十分高大的女人。她穿着一件亮得刺眼的紫色长衣，衣料上密密麻麻缀着细碎的亮片，随着动作不断折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她身上还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戒指、项链、耳坠…亮晶晶地堆了一身，非但没有半点华贵，反而土气得令人瞠目结舌。
卫帆是一个从来不会因为对方的长相和穿着来评判对方的人，可是她的脑子里此刻却冒出了一个极不礼貌甚至十分恶意的念头：她这是把整个两元店都穿身上了吗？
女人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卫帆的目光，她笑眯眯地走到那名瘦弱女人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褦襶：“没事，她很好，我们在练习走路。”说着，她竟真的像教小孩子学步一样，牵住了那人的手。
瘦弱女人身体轻轻晃了晃，果真借着她的力一点一点地重新站了起来。
“左脚。”紫衣女人轻快地说道，“很好，现在是右脚。对，就是这样。”
那人便机械地迈出一步又一步。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再摔倒。
卫帆整个人都看愣了，直到两人已经走出去几米，她才猛地回过神：“等等！”她快步追了上去，“她这种情况不能就这么走！至少让我送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紫衣女人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阳光落在她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上，卫帆总感觉自己好像看错了什么——人类怎么会长出满口尖牙？
“不用，”她笑着说道，“你会知道我们之后的情况的。”说完，她继续扶着那个几乎只剩一口气活下去的人，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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