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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坊定救人疫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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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信这人性子墨迹,做什么都爱瞻前顾后。
之前流民之事该上报郡城,他就一拖再拖。如今宁珂提了开惠民堂、办织坊的事,他依旧是这般模棱两可,没个痛快话。
宁珂看得通透。
他不需要梁信点头拍板,只要对方不从中阻拦便足够。
连着三日登门,他又是送补品,又是赠图纸,循序渐进却分寸掐得极准,直弄得梁信应接不暇,根本没时间犹豫权衡。
宁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正好趁热打铁把这事钉死。
除此之外,宁珂还有另一层考量。
梁信与萧朔皆是彭虎麾下之人,二人若是齐心,宁珂日后在长寿县推行诸事,难免会束手束脚。
可若是他们相互制衡,那就另当别论了。
是以,他故意让萧朔的鲁莽行径在梁信面前屡屡上演,就是想让这二人之间攒上些许嫌隙。
接下来两日,不等梁信给出明确答复,宁珂已然雷厉风行地推进起织坊的筹备事宜。
那张招工的古怪告示一贴出去,当即在县城里掀起轩然大波,街头巷尾全是议论声。
起初,没人敢贸然前来尝试。
宁珂便派了两名处事稳妥的士卒去周边村镇招工。
往日官府征调民夫修坝开河,即便管饭,也多是酷吏督办的强制徭役,稍有轻慢便会受罚。
这般言明保证温饱,且全凭自愿的营生,是破天荒头一遭。
百姓起初难免存着几分戒备,怕是什么圈套。
但防备并未持续多久。这世道人命本就贱如草芥,尤其是贫苦人家女孩的命。
不过两日功夫,织坊便招到了十来个女子。
匠人们改良的纺车还没赶制出来,宁珂便让人去农家借了些旧织机先用着。
从前金家宅子戒备森严,寻常百姓只是经过都会被驱赶呵斥,如今却能看到穷苦女子进出。
百姓们议论得更凶,看向金家宅院的眼神里,渐渐少了畏惧,多了几分好奇。
第三日,天朗气清。
宁珂难得得了闲,腿上套着个工匠连夜赶制的跳跳球,在金家偏宅门口耍着玩。
即便只是座偏宅,这门口也敞着片不小的空地。
宁珂一边任由那挂着铃铛的球在脚踝上转动,一边又开始琢磨:这么好的地方就这么空着,可惜了。要是添点健身器材之类的东西,往后正好当县城百姓的活动场子。
这跳跳球是他特意嘱咐工匠做的,不仅边上挂着铃铛,球体内还嵌了个哨子。
这会儿转速一上来,哨音混着铃铛声,叮铃当啷,格外惹耳。
忽然,头顶传来一道凉丝丝的嗓音:“能不能消停会儿?吵得人头疼。”
宁珂脚下一顿,仰头望去,只见萧朔正站在身旁老树的枝桠上,眉峰紧蹙。
“我刚才正找你呢,半天没见人影。”宁珂扬声问:“你在上面待多久了?”
“我一直跟着你,你在下面蹦跶多久,我就待了多久,你这破哨子嚎了多久,我耳朵就被折磨了多久。”
宁珂转头看向旁边立着的卫宁,一脸求证:“真有那么吵?”
卫宁半点情面都不留,淡淡点头:“确实吵。”
“那早说啊,回头我让工匠改改,把声音调小些。”宁珂踩了踩脚边的球,又仰头冲萧朔喊,“我不跳了,你下来呗。瞧瞧我这玩意儿做得怎么样,好玩不?”
萧朔虽说身形高大,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可他对这小玩意儿半点兴趣都没有,扭过头,压根不搭理宁珂。
宁珂道:“给点改良建议。”
“奇技淫巧,无聊至极。”
“你说什么?”宁珂故意仰着脖子装听不见,摆明了逗他,“你站得太高,我没听清。”
萧朔更不搭理他了。
宁珂忍不住笑出声:“我说你怎么跟你家都尉一个德行,不爱搭理人,还动不动就往树上去。”
这时,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路过。看清宁珂,脚步顿住,犹豫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敢问这位可是宁郎君?”
宁珂收了仰头的架势,“我是。”
“听说你这儿招女工,我家小女也会织布,能不能来试试?”
“咚”的一声,萧朔突然从树上纵身跳下,落地发出一声闷响。他二话不说,高大的身形立在汉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人家。
汉子被这气场吓得连连后退。
宁珂无奈地扯开萧朔,对那汉子道:“当然能来,让她直接进去找豆娘就行,她是主事的,食宿和活计都会给安排妥当。”
“那……那是真包吃食不?”汉子搓了搓手,局促道:“就算吃得多,也成吗?”
宁珂还没来得及应声,不远处又停下一个挑担的汉子,笑着打趣:“老刘啊老刘,你家闺女是出了名的饭量大,这不是为难宁郎君吗?郎君的织坊是为照顾孤女,积善积德。你把女儿送过来,是想把宁郎君吃穷喽?”
老刘急得“哎呀”一声,梗着脖子辩解:“我闺女能吃是能吃,可干活也麻利。”
“织布要的是心细手巧,又不是要五大三粗的壮丫头。”那人笑着道。
周围渐渐围过来些看热闹的百姓,闻言都跟着哄笑起来。
老刘瞪向对方,显然是容不得人这么贬自己女儿。
在这乱世,物资紧缺,吃食向来先紧着干体力活的汉子,一个女子能被养得“五大三粗”,宁珂倒真生出几分好奇。
他拦了拦急赤白脸的老刘,“无妨,织坊里也有搬货之类的力气活,我正愁此间女子气力微薄,你家女儿若是愿意,便让她来试试。”
老刘闻言,喜出望外,挠着头,“我这就去叫她来。”想了想又一拍大腿,“她今日去婶娘家帮忙腌葵菜去了,明日一准带她来。”
先前打趣他的汉子又乐了:“敢情你女儿扛活搬货,腌菜磨面,挑水劈柴都不在话下,可你偏偏要让她来织布,就为蹭吃?”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这回老刘却不气了,憨憨地笑了笑,对着宁珂连连作揖道谢,一步三回头地挑着担子走了。
人群还没完全散去,又有一位妇人牵着个瘦小的丫头挤过人群,凑上前来。
那妇人一到宁珂跟前,腿一软就想往下跪,被宁珂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
“郎君,求求你发发善心。”妇人声音颤抖,“我家孙女今年十岁,能不能让她进来挣口饭吃?她会些针线活,就是做工不算精巧。若是嫌弃,让她留下烧火打杂也行,只需给口饭。她吃得不多……”
宁珂低头看向那孩子,心莫名一沉。
小丫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陷下去两个小坑,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且她脸色青白,眼神呆滞。
秋风已经带了寒,她身上却只裹着件薄薄的单衣,胳膊腿细得能看清骨头,露在外头的皮肤冻得红一块紫一块。
这年纪,在宁珂原本的世界该坐在学校安稳读书。可在这乱世里,却连温饱都成了奢望。
宁珂心头一软,轻声道:“可以。”说着,伸手去牵孩子。
指尖刚触到孩子的手心,宁珂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孩子看着冻得快站不住了,手心却反常的温热。
“孩子是不是病了?”宁珂抬眼问妇人,“脸色怎么这么差?”
“饿的。”
宁珂这话像捅破了什么口子,妇人当即红了眼,絮絮叨叨地泣诉起来。
“郎君你不知道啊……这孩子命苦。她娘前几年生她弟弟时难产没了,那小的也没熬过一岁就走了。前些天孩子爹又染了急病,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米缸早就空了,我一把老骨头,挖野菜供不活一老一少加一个病人……”
她越说越激动,“听说你这儿招工,我连夜就带着孩子往县城赶,哪怕是把她卖到这儿做活,也比在家饿死强。”
宁珂耐着性子听她说完,轻声问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走了多久?”
“西槐村来的。”妇人用袖子抹了把脸,叹了口气,“老妪腿脚慢,孩子也弱,从昨日晌午走到现在,累了只在路边歇脚,断断续续走了一天一夜。”
“西槐村?”旁边一直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萧朔突然开了口,“从西槐村到县城,少说二十里路。这小丫头片子看着弱不禁风,倒真能吃苦。比某些娇生惯养,整日拿些奇技淫巧寻开心的人强多了。”
宁珂不用想也知道他在说自己,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转头对身旁的士卒吩咐:“先带她们去吃点热的,吃完把孩子带过来见我。再找辆牛车把这位妇人送回去,顺便去她家里看看,若是她儿子真病着,就把人直接带到惠民堂来,给卫宁诊治。”
“是,郎君。”士卒领命,带着妇人和孩子转身离去。
没等片刻,那小女孩又被士卒带了回来,嘴角沾着点粥渍,显然是吃得急了。
萧朔瞥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吃得满嘴都是,是和谁抢食去了吗?”
小女孩被这冷硬的语气吓得一缩,瘦小的身子下意识往宁珂身边挪了挪,怯生生地攥住了宁珂的衣角。
身侧的卫宁眉头当即皱起,往前半步想要阻拦。
“没事,不用拦。”宁珂牵住孩子的手,温声哄道,“这小哥哥不坏,就是嘴巴又笨又碎,说话不好听,每日就和灶膛里塞了干竹子似的,噼里啪啦尽唬人。”
萧朔瞪他。
卫宁却是蹙着眉头,神色凝重地打量着那小女孩。
就在这时,有马车声由远及近,在金家门口停下。
梁信被士卒小心翼翼地扶下马车。
虽然肩头的伤势还没完全痊愈,走路仍有些发僵,可他脸色却透股着喜色。
刚走近,梁信就朗声道:“世子,大喜啊。你那改良连□□,我找了城里最有名的老工匠看过了。”
宁珂抬眼笑道:“哦?老工匠怎么说?这图纸能造出来?”
“不仅能造出来,那老工匠还说这图纸精妙绝伦。”梁信喜不自胜,连往日谨慎地行礼都忘了,“他拍着胸脯保证,不出半月,定能造出样品来。世子,你竟能画出这般巧妙的设计,真乃奇人呐……我这,我这……”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半天说不全一句完整的话。
宁珂倒有些意外,没料到这向来谨小慎微的梁信,竟是个痴迷武器的人。
旁边的萧朔听得不耐烦,撇了撇嘴:“他能设计出什么正经东西?顶多是些哄人的玩具。整日就琢磨些女子营生和小破物件,有这功夫,不如多做点正事。”
宁珂见他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笑着问:“敢请教萧将军,在你看来,何为正事?”
“练兵习武、守土御敌、斩杀流寇!男子汉大丈夫,当提刀上阵,而非围着织机和小丫头片子打转。”
梁信斜睨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世子做的这是民生大事,是为百姓疾苦操心,比你空喊口号有用多了。你什么也不做,就只会站在旁边说风凉话。”
“我想无所事事吗?”萧朔当即反问,“我守着他是自愿的吗?男儿志在四方,征战沙场,英勇退敌。若不是军令在身,我岂会愿意困在这小县城里?”
梁信冷笑一声:“军令在身,就该安分守己。我看你就是年纪太小,不知民生艰难。没有百姓耕种纳粮,你吃什么、穿什么?又如何身披铠甲上战场?”
“正因为军中缺粮,他做的这些才更不合时宜。”萧朔道:“什么包吃包住,只会让百姓变得懒惰。大家都想着来这儿混吃混喝,谁还愿意去开垦荒地,下地劳作?外面男子辛苦种地尚不能温饱,女子不过是织些布,却能衣食无忧。如此本末倒置,日后岂不滋生乱象?”
梁信道:“织坊招的都是穷苦无依的女子,她们织布换钱,亦是增收之道,怎么就成了本末倒置?”
萧朔道:“今日招十个,明日便会有百个、千个来求,军中粮草本就紧缺,把官仓的粮食填进这织坊,纯属浪费。”
一直沉默的卫宁突然抬眼,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你日日吃着官仓的粮食,也没见你立下什么战功,岂不是更浪费?反倒郎君此举积德行善,救了不少人命。”
宁珂颇感意外地看向卫宁,没料到这个被袁谋留下后便一直寡言少语、不问世事的医者,竟会突然插话,而且一开口还是向着自己的。
可卫宁随即又道:“梁司马驻守县城,这些年亦无甚拿得出手的功绩。”他竟是无差别攻击。
梁信:“……”
萧朔却不肯罢休,“那你又有何功绩?”
“我是医者,至少救过人命。”
萧朔扬着下巴,语气傲娇,“你怎么知道我没救过?”
宁珂听得出来,萧朔其实也不是真的反对他帮助流民、开办织坊,纯粹就是反驳型人格,跟谁都爱犟两句。
这场争吵实在热闹,莫名透着股怪异的和谐。
宁珂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打断了想要重新加入战局的梁信,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尘土,提议道:“既然梁司马来了,不如一同进去看看织坊的情况?豆娘还在里头主事呢。”
“好。”梁信欣然点头,也算找到了台阶下。
几人当即停了争吵,各自轻哼一声,刻意拉开了距离,却又不约而同地朝着金家偏宅内走去。
路过一处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院落时,宁珂停下脚步,对萧朔和梁信道:“这里是女子宿舍,男女有别,我们就不进去了”
“……”
一行人又跟着宁珂绕过两处院落,终于到了织坊。
此时纺坊内已经开始试运作,几个女子正坐在借来的旧织布机前,小心翼翼地适应着。
织机断断续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见一行身形高大、气场十足的男子走过来,女子们瞬间僵住,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一个个低下头,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豆娘从屋里迎了出来,先是朝着宁珂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郎君。”又对着萧朔和梁信颔首示意。
她神色十分从容得体,对他们这些人并不畏惧。宁珂暗暗感慨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是个能干大事的女人。
宁珂将手里一直牵着的小女孩往前推了推,对豆娘道:“这孩子年纪小,你多照看些,不用急着让她干活,日常与你们一起吃住就行。你们同是女子,方便照顾。”
可那小女孩死死攥着宁珂的衣角不肯放手,脑袋几乎埋进了宁珂衣袍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宁珂无奈,蹲下身,温声哄道:“乖,跟着这位姐姐。她会照顾好你的,我也会时常过来,带好吃的给你。”
孩子小手却攥得更紧。
就在这时,一个士卒突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脚步踉跄,脸色惨白,“梁司马,外头出事了。西槐、坡头、河湾好几个村子,突然闹起了疫病!”
梁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仔细说。”
“是从昨夜开始的。”士卒急得满头大汗,语速飞快,“那些村子里,好多人突然倒地不起,浑身发热、上吐下泻,有的还咳血不止。一旦倒下,大多撑不过一日就相继殒命,尸体迅速腐烂,半日便开始生蛆流脓,臭味熏天,村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场面实在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