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世子三探梁信 “好了好了 ...
-
时值正午。
宁珂吃饱,搁下碗筷,抬眼环视一周,未见萧朔。转头看向身侧慢条斯理进食的卫宁,“萧朔去哪儿了?”
卫宁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复又起落,语气平静:“想来也是去用膳了。”
“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吃?”宁珂问得认真。
卫宁瞥了眼二人案几,默然未语。
案上膳食虽大多都已经见了底,可这顿饭,他却是食不甘味。
他也不愿与世子同席,若非世子特意留他,他早也寻处地方,独自用膳去了。
萧朔的境况与自己相差无几,皆是被迫留在这世子麾下。
他自然明白萧朔的想法。
宁珂却似乎对他心绪毫无所觉,又问:“你手里有没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或者大补的药材?”
卫宁以为他要补养身子,忙道:“世子无需补调,那蛊毒眼下并无异动,过补反倒不妥。”
“不是我用,是别人要用。”宁珂眨眨眼。
卫宁不明他意,但还是颔首道:“倒是存有几样。”
宁珂一喜:“借我一用,以后双倍还你。”
见卫宁碗中饭食已经见了底,宁珂起身拂袖:“走,带上你的补品,跟我出去走走。”
卫宁抬眼望向院外:“院外皆是彭都尉所派士卒,世子怕是出不去。须等萧朔回来,征得他应允。”这话里话外,隐隐点出宁珂处境。
宁珂淡淡道:“彭都尉派守卫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不是软禁我。再说,我是去看梁信,他们不会拦我的。”
果不其然,他出门对守门士卒言明去处。
那二人稍一迟疑便侧身让行,并不敢阻拦。但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也不敢远离。
一行人不多时便到了梁信居所。
这地方和金家宅子相比,差得远了。但好歹是在县城里,距宁珂暂居的金家主宅也不算远。
梁信伤势未愈。
宁珂到时,他正倚在床榻上,由一年轻女子伺候着服药。
宁珂被引着入了卧房,梁信忙推开女子的手,挣扎着要下榻行礼,“世子驾临,属下有失远迎。”
“别动别动。”宁珂快步上前按住他,“伤势未愈,就安心躺着,不必多礼。”
仆役取来软榻请宁珂落座。
宁珂顺势坐下,目光扫向榻边。
那伺候的女子又端着药碗凑近梁信,似乎是打算继续喂药。
梁信蹙眉瞪她:“未见贵客在此?”
女子虽被责备,脸上却没有显露太多畏惧,只是后撤一步,立在一旁,望着梁信的眼神满是关切。
显然,二人关系并不一般。
宁珂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
他出声劝道:“梁司马还是趁热把药喝了吧,免得凉了,失了效果。”
梁信笑了笑,没去接碗。
他拱手道:“彭都尉临行前已革去杜县令之职。下任县令到任前,长寿县大小事务暂由属下负责。都尉特意吩咐,让属下好生照料世子,世子若觉居所不便,或是有任何不顺心之处,尽可告知属下。不知世子今日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宁珂抬眼对卫宁示意,开口道:“这是跟在我身边的卫宁,医术颇为精妙。我特意带他来为你诊视,看看你伤势恢复如何。”
梁信连忙摆手推辞:“世子客气了,不过是点小伤,不足挂齿,怎好劳烦这位卫先生?”
卫宁未多言语,径直上前。
梁信虽然有点局促,却也不好推辞,缓缓解开衣袍,让卫宁诊视。
卫宁先为他诊脉,再翻看伤处,问:“肩头可有胀痛之感?”
“确有几分胀痛。”梁信答。
“伤口淤堵,已有些发炎,需重新换药,另选薄布包扎。”卫宁说着,取了特意背来的药箱,手法娴熟地清理伤口、敷药缠布。
这期间,宁珂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没有露出一点不耐之色。
卫宁包扎完又问梁信:“可有胸闷气短之症?”不等梁信回应,便自顾道:“定然是有的。赵放兵器威猛,受其震击,五脏六腑难免受损。”
宁珂适时开口:“恰好!我让卫宁带了些补品,或许能帮助梁司马调理身体。”
卫宁从药箱里取出几样补品,一一指点:“这是凝神膏,可以助睡安眠,这是养内伤的固本丸……”
梁信都来不及拒绝,卫宁已经将东西一一摆好在了案几上。
梁信看着这些珍品,受宠若惊地道:“世子厚赐,属下惶恐不安。只是属下粗人一个,此等好物用在我身上,是暴殄天物,实在不该随意受领。”
他摸不透宁珂用意,可不敢随便收这好处。
宁珂轻笑一声,转入正题:“我知道梁司马顾虑。你不明白我此来何意,自然不敢贸然收我东西。我今日来,确实是有事相商,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好空手登门。”
梁信忙道:“世子有话尽管讲,但凡梁信能办,绝无推辞。”
宁珂道:“你先听我说了再应。”
梁信立刻屏息静待。
宁珂笑着问:“司马打算如何处置金家的房舍与收缴的粮食?”
“粮食及银钱器物,已尽数入了官仓。彭都尉未特意吩咐,只说世子若需调拨,尽可取用。”梁信答得有些犹豫,暗自担心宁珂会肆意耗费。
宁珂又问:“那我用这些粮食救济流民,可否?”
“自……自然可行。”
宁珂又问:“那金家的房舍呢?”
“自是归世子居住。”
宁珂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这金家府邸宽敞得很,两座宅子空着不少院落。不如尽数腾出来,一座改成惠民堂,我身边有医者,百姓若是头疼脑热,便可来求取偏方,再在旁边设一处敞棚,寻常农具可供百姓免费借用。而另一处偏宅,我想改作织坊。”
宁珂心里想法很多,但他也知道,困难肯定更多。
“织坊?”梁信有点不解。
卫宁也皱起眉,显然没明白宁珂的意思。
宁珂此前已经查过金家抄没的府库,除却银钱器物,单是存粮就够附近流民村落支用数月了。
他原本想劝梁信开仓放粮救济流民,可是转念一想,一味施赈流民终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世道,女子大多都会织布。
可不少年轻女子因家贫被鬻卖,失去丈夫的妇人更是处境凄惨,大多无食果腹,无屋栖身,困苦不堪。
金家这些屋舍空着也是空着,宁珂想开一个包吃包住的纺织厂。
宁珂解释了一下,何为包吃包住。
“如今流民最苦之处,就是没饭吃、没地方住。而这世上,女子尤为艰难。开设这一织坊,只要来织布的,不必自带口粮,也无需另寻居所。我们管她三餐饱腹,管她安稳歇宿。”
“如此一来,孤寡的妇人就不用再受饥寒交迫、无家可归之苦,只需安心织布就行。”
“织出的布匹由我们来变卖,补贴作坊的开销,可谓两全其美。日后,我们还可以再定奖励:织布精巧、数量繁多,就多给口粮,一一记账。等她们想走的时候,就把积攒的数折算成银钱或者粮食,让她们带走。”
说到这里,卫宁和梁信还在疑惑不解。一旁的女子却轻声开口:“若当真如此,天下孤苦女子,便可凭一己手艺安稳活命了?”
宁珂转头看向她:“你会织布?”
“自然会的。”女子忙向宁珂行礼,腼腆地回答。
宁珂温声问:“若有女子不会,又来投靠,你可愿帮我教一教?”
女子脸颊微红,轻声道:“普天之下,女子哪有不会织布的?”
梁信忽道:“按律,收留流民是不合规矩的。”
宁珂挑眉:“如今长寿县,不就是梁司马你说了算吗?何况我只收留女子,又能有什么风险?男子那边,仍令其开垦荒地,行假民公田之策,方为妥当。”
梁信面露迟疑,身旁的女子却定定望着他,眼神恳切。
宁珂又劝:“先前长寿县因流民之事乱象丛生。至今,流民户籍尚未理清。司马若能办成此事,也是给彭都尉与太守一个妥当交代。这事儿,本与我无关,我不过是见流民孤苦无依,心有不忍罢了。”
梁信其实也有点动容,沉默片刻,他先拱手赞叹:“世子心怀百姓,大公无私,属下佩服不已……”
他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萧朔的大嗓门隔着老远便传了进来:“可是在此处?我不过去用个膳,他就跑这儿来了?故意躲我不成?”
宁珂故作尴尬,对梁信无奈一笑:“萧朔年少,性子跳脱,让梁司马见笑了。”
梁信脸色一沉:“这太没有规矩了。他是彭都尉派来护卫世子的。如此喧哗吵闹,对世子没有半点恭敬,成何体统。”
“无妨无妨。”宁珂摆了摆手,大度地说道,“小孩子心性,不必与他计较。”
说话间,萧朔已经大步冲了进来。见到宁珂,没好气地道:“你倒真在这儿?我还当你趁机溜了呢。”
梁信正要呵斥,宁珂忙拍了拍他的手背,已作安抚,起身告辞:“梁司马安心养伤,我今日便先告辞了。刚才所议之事,司马可再慢慢斟酌。”
说罢,便带着神色平静的卫宁,以及满脸不爽的萧朔离去。
次日正午,宁珂再度登门探望梁信。
卫宁照例为他查验伤口,随后立在一旁待命。
梁信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他已听闻,昨日宁珂返回金府后,便即刻令人收拾屋舍,分明是决意要开那惠民堂与织坊了。
可明明他尚且还在犹豫。
之后又听闻宁珂是先清金家遗留杂物,并未动工改建,倒也不好上门拦阻,只暗自犯愁。
如今瞧着宁珂满脸神采奕奕,他倒不好意思直接出言反对。
宁珂此次前来,手中带了好些绢布,刚坐下便一一摊开:“梁司马请看这些。”
梁信疑惑接过,展开一看,顿时满眼惊愕。
绢布上皆是图纸,画的竟是些改进过的农具。
他本是农家子弟,一眼便看出图纸上的犁车、耧车,比现下百姓所用的精巧太多,改良得极为精妙。
“这……这是?”梁信捧着绢布,语气难掩震惊,见上面墨汁尚新,抬眼问,“这些皆是世子所画?”
“昨日离开后,我往农户家中走了走,得知他们耕作辛劳,便琢磨着改良些农具。”宁珂轻描淡写道,“这些图纸确实是我昨夜绘成。打造出来,应该能帮农户们省不少气力。”
梁信反复翻看图纸,眼神愈发炽热:“世子竟还通晓农事器物?这些农具设计精妙,若是推广开来,不知能惠及多少百姓。世子真乃奇才。”
“不过是些粗浅想法。”宁珂摆手,“日后这些改良农具便安置在惠民堂,农户有需要,都可以来借。”
说完又摊开一块绢布,“我昨日也去看了县里百姓的织机,也稍作了几处改良。”
梁信此刻对宁珂已是刮目相看,满心钦佩,对他擅自收拾房舍的那点不满,也已经烟消云散。
宁珂忽然问道:“昨日伺候你的女子,名唤什么?”
梁信一愣,如实答道:“她名豆娘,是我在长寿县纳的妾,日常照料属下起居。”
“我那织坊只收女子,需得一名可靠女子主事看管,我看豆娘品性端正,若让她打理织坊,倒十分合适。”
听闻是让他这边的人主事,梁信稍松了口气,却仍犹豫:“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能耐?”
“我看她聪慧伶俐,定然能胜任。”
二人正说着,院外又传来萧朔的大嗓门:“你又趁我不在跑来找梁信,你二人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梁信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宁珂无奈摇头,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我说了,他就这孩童脾气。”
梁信这次却是真动了气,对着门外厉声呵斥:“萧朔!世子在此与我议事,你怎敢如此大声喧哗?彭都尉派你护卫世子,你应当恪守规矩,而非如此放肆无礼。”
萧朔已经大步闯了进来,梗着脖子道:“议事?有什么事,非要背着我?”
梁信道:“何时背着你?便是当着你的面,这些事你听得懂吗?”
宁珂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梁司马莫要动气,他性子你又不是不知。”
“无知小儿。”梁信冷哼一声,强压下怒意,对宁珂拱手道:“是属下失态了,世子莫怪。”
第三日,宁珂再往梁信居所。
他这次特意把萧朔也带在了身边。
刚落座,梁信瞥了眼立在门边的萧朔,冷淡地问:“世子今日怎么把他带来了?”
宁珂笑道:“前两次并非特意不带他,只是彼时他正在用膳。今日我来,他恰好闲着,这不就一并过来了吗?”
萧朔闻言,只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宁珂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新图纸,“梁司马,我今日带了样你定会感兴趣的东西。”
梁信连忙谨慎地接过展开,这次的震惊比前一日更甚。
这张图纸上画的并非农具,竟是改良过的连弩。
“这……这是连弩?”梁信捧着图纸的手不由自主收紧。
宁珂之前在梁信营中见过士卒所用弩,后来又瞧过赵鸢的弩具,两相比较,取赵鸢弩具之所长,再结合一点现代知识,改良出了这张图纸上的连弩。
“世子竟能设计出如此精妙的兵器?此弩若是制成,军中战力必将大增。”
宁珂轻笑:“我不过是绘了图纸,能否造得出来,还要看工匠们的手艺。”
“能成,一定能成。”梁信笃定道,“昨日我已寻工匠看过,你那犁车、耧车与改良织机,都能依图打造出来。”
宁珂神色淡然,只道:“如此便好。”
门边的萧朔见梁信这般激动,顿时对那张图纸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探头想看看。
可宁珂背影只稍不经意地微微一动,他便又连忙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