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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汗 他有些心软 ...

  •   “嗯?”沈肆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陈阿好的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咬得死紧,双拳紧握,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这一副冷淡又认真的表情,但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像是山间春涧水般,清澈又干净。

      沈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软。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才刚来苦竹坝两三个月。很多事情不会,都是苦竹坝的村民们教的,这里的民风淳朴,家家户户有事情都是互帮互助。

      当时,有个婶子家里办喜事,儿子结婚,结果写礼金簿子的主笔老先生有事,那位婶子来找他顶上。

      当年,沈家在中海市是富有家庭,从小他就有各种家庭教师上门教他,所以他哪样都会一些,尤其是毛笔字,从前还在中海市的时候,就得到过书法大师的夸奖,还在书法比赛中拿到过一等奖。

      只不过,毛笔字写得好,但他却听不懂这里的口音,虽然来了两个月,勉强能听懂大概意思,但是书写的时候,还是遇到了很多困难。沈肆有时实在听不分明——尤其是碰上那些把“f”和“h”混作一谈的老人家。

      比如一位大娘嘴里念叨着“秦云”,他写成“秦云”,那大娘一直摆手,不是这个云,是永(yun)远的yun,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人家说的是“永远的永”。再比如那位大爷,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付豆的付”,他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是“胡豆的胡”。

      好在他从前常被老师夸学东西快,耳朵也算灵光,两个小时的磕磕绊绊下来,竟也摸清了这些大爷大娘嘴里那些字究竟拐了几道弯。实在拿不准,他便侧过身去问旁边的大叔——乡里乡亲的,谁和谁都认得,总不至于把名字写错。

      只是不知是不是感冒的原因,他此刻冷汗直流,身子有些打寒颤,身体很不舒服。

      但他眸光沉了再沉,努力压制下来,不让别人看出端倪,因为此刻他走了,就没有人能主笔,只能将不舒服的感觉一压再压。

      他埋头写了一阵,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开玩笑。

      “阿好呐,你咋自己来挂礼,听说你爸添了个大胖小子,你有弟弟了,开不开心?”旁边坐着的秦从云笑了笑,有些没话找话,就喜欢逗小孩,不为别的,就纯好玩。

      他望着陈阿好闪着细光却又似乎很暗淡的眸光,小手捏着衣角,看起来有些无措。

      沈肆垂着眼,笔尖悬在纸上,声音有些低,在她还没有回答前,开口问她:“写什么名字?”

      “呃......陈——陈相——”陈阿好顿了顿,说了大人名字,然后弯腰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陈,耳朵陈,相亲的相。”

      沈肆望着一颗黑乎乎的小脑袋靠近,不免觉得有些可爱,但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说话。接着他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点墨,刚要落笔,外头忽然喧腾起来。

      “哟呵,接亲的人回来了,新娘子到了!”

      “卧槽,快去看快去看!!!听说这次的新媳妇很好看嘞!!!”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整座喜棚顿时像炸开了锅。板凳哗啦啦响,人影憧憧,大人们都往外涌,想抢个好位置看新媳妇进门。红双喜的剪纸被风掀起来,噼里啪啦地拍着柱子。锣鼓喧天声从村口传过来了,还混着鞭炮的硝烟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只一瞬间,这边就空了,村上娱乐活动少,每逢办喜事,都是热闹事,也都是稀罕事,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新媳妇,就连田家两兄弟和陈晶都跑出门口张望。礼房这里,长条凳歪歪斜斜地横着,桌上瓜子壳撒了一地,只剩陈阿好和沈肆。

      沈肆从来不喜欢凑热闹,他根本不会去。

      可让他感到意外地是,眼前的小女孩也没走。

      陈阿好似乎看出他有些不对劲,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沈肆苍白的脸,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沈肆确实很不舒服,他能察觉到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眼前的小姑娘,正是最坐不住的年纪,可她却没跟着往外跑,反而站在这里。

      他虽然有些疑惑,但他并不打算开口问她,毕竟自己现在很难受,他很少生病,就算生病,从前一有症状,家里的私人医生就会前来,立马止住了蔓延的可能,到这乡村后,他也几乎没有生过病,每日最多的,是做完工后的疲惫,睡一觉就好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头重脚轻,冷汗涔涔,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轻飘飘的。

      “沈......叔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呀?”陈阿好盯着他,忽然开口。

      沈肆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轻轻的,很稚嫩。在这突然空旷下来的喜棚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分明。

      沈肆抬起眼来看她。眼前的小女孩眼睛很亮,干干净净的,像雨后的天空。可这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心。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又补了一句,“你去吃饭吧。”

      陈阿好没再说什么,转身跑了。

      他以为她到底还是去看新娘子了。毕竟八岁的孩子,谁不想看热闹呢?可不过片刻,阿好又蹬蹬蹬地跑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水。白色的搪瓷缸子,印着“囍”字,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她两只手捧着,走得很慢,生怕洒了。

      “我奶奶说,生病了就要多喝水,你喝这个,是我刚才找我二姨给我装的,不脏,这个我洗过两遍了。”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沈肆的面前,仰着脸看他,额头上有细细的汗。

      沈肆有些诧异,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谢谢你。”他点头道谢,声音压得很低。

      陈阿好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水,笑呵呵对他摆摆小手:“没事的,不用客气。”

      ——
      黑夜中,望着陈阿好的眼睛,沈肆忽然觉得时间好快。

      一晃,就过了好多年了,王英也去世了,他本来应该早就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并不属于他的地方,可是因为很多机缘巧合,他又留了下来。

      还不等沈肆说什么,他就看到了陈阿好走到自己跟前,风吹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额头微微有点薄汗,看起来灵动而美好。

      不知道为什么,沈肆很想抬手将她的碎发拨到后面去。

      看着沈肆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陈阿好有些挣扎,她顶着压力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着头看他。

      “沈叔叔,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够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要再有任何交集了,你对我没有意思,我也是,所以我不希望你与我之间有任何误会,希望你的一言一行,都能够有边界感一些,当然,我也是。”

      沈肆听着她的话,也不气恼,挑眉望着她,双手抱臂放在胸膛前,微微往后仰:“怎么,喊了我这么多年沈肆,突然又认我这个叔叔了?我跟你们家可没什么关系。你不会想吃我绝户吧,看我有点钱,以后想来继承我的遗产?”

      陈阿好白他一眼,不想跟他胡扯了,便道:“算了算了,你闭嘴吧!”

      “陈阿好。”

      “干嘛?”陈阿好有些莫名其妙,有些恼怒地望着他。

      “你踩我脚了。”

      陈阿好一看,果然自己的脚踩在了他的马丁靴子上。

      她把脚默默拿开,走到另外一边,不说话了。

      沈肆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中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和一大片沉默。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远处亮起两道车灯,一辆皮卡轰隆隆地开过来,在路边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圆脸,是王英表侄,在镇上开修车铺的。

      东子看了一眼路边那辆灰扑扑的电动车,又看了一眼站在两米外、跟沈肆隔着一段距离的陈阿好,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就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哟,”他下巴朝陈阿好的方向抬了抬,冲沈肆挤了挤眼睛,“这谁啊?不会是你那个——”

      沈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了东子一眼。

      东子识趣地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但笑容还是挂在脸上,一边下车拖车一边嘀咕:“我说你怎么大晚上火急火燎的……还以为是啥事呢。”

      沈肆没搭理他,走过去帮他把电动车抬上皮卡的后斗。

      陈阿好站在一旁,假装没听见。

      车拖好了。东子拍了拍手,朝沈肆比了个手势:“咋说,直接先拖到你家里?”

      “你直接拖到村口那边,做白事的那一家。”

      “好嘞,保管搞定。”

      他转过头,看着陈阿好,说:“那我先走了。”

      陈阿好道谢。

      “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东子说话爽朗,开车毛躁,一会就开没影了。

      沈肆已经跨上了摩托车,拧了一下钥匙,仪表盘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偏头看着陈阿好,等了一秒,两秒,见她还是原地不懂,打趣道:“怎么,不走?真打算在这里安窝了?”

      陈阿好有些无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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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几位小可爱的陪伴。写到25章时我意识到,平铺直叙没能把故事最好的部分先呈现给你们。我决定用倒叙重写,穿插童年和现在。之前25章会保留草稿,新版本会更有张力。如果你们愿意再看一遍,会发现很多伏笔有了新味道;如果觉得不适应,可以养肥再看。对不起让你们等,但我想对故事更负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