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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躺下 好些了吗? ...
陈阿好走到摩托车旁边,停下来。
沈肆没催她,就那么一只脚撑着地,一只手搭在油箱上,侧着脸看她。
夜风把沈肆身上那种淡淡的气息吹过来。
陈阿好望着他,咬了咬牙,抬起腿跨上了后座。
她尽量往后坐,尽量不碰到前面的人。摩托车后座本来就不大,她已经把自己缩到了最小,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后座边缘的扶手。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沈肆骑的摩托车了。
很多年前,她也坐过。
她记得,那年是初三。
她在深市跟陈相关系不好,从大城市逃回了苦竹坝,妈妈李书君怕她想不开走极端,所以给她办了转学,让她回老家镇上的临河中学读书。
但她性格很犟,不肯服软,跟陈相大吵一架,生活费用得差不多的时候,就没有找他要,陈相那段时间工作忙,也忘记了这个事情,陈阿好又不想让奶奶担心,所以自己就省吃俭用,把一分钱变成两分钱花。
她从小身体就瘦弱,又加上那一个月她吃得不好,住在学校里面,营养跟不上,加上淋了一场雨,从周四开始就有些不舒服。
终于熬到了周五。
放学铃响的时候,小镇的主街瞬间涌满了穿校服的学生,笑声、打闹声连成一片,外头的街贩叫卖声喧哗声,好不热闹。
陈阿好提着课本作业和换洗脏衣物,逆着人流往路边靠。她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早上起来嗓子就像含着砂纸,上了两节课后开始发冷,这会儿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沉又胀,眼前的街道都在微微发颤。
她知道自己在发烧,而且肯定烧得不低。额头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碰一下都疼,手心却冰凉,冒着黏腻的冷汗。
她现在满脑子只想找到那辆银色小面包车。
镇上的面包车跑短途,五块钱就能从学校门口坐到村口苦竹坝,一车能装好几个学生,每次放学,车主能来回四五趟,也能赚一些补贴,对学生来说,这比往返的大巴方便许多。
陈阿好兜里摸了又摸,十块零钱攥在手心都湿了。
车站就在前面五十米,她看得见那辆面包车车主黄大麻子正停在那里等客,已经有几个学生上车了,所以她加快了脚步,以免坐满了。
她本想快步走过去,可只觉得地面软得像踩在云朵上,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半路,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一根电线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中午吃的馒头好像全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闭了闭眼,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暗红,映在她眼里却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晕。
“陈阿好?”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陈阿好撑着膝盖抬起头,在嘈杂的放学人流里,看到里面站着许久不见的沈肆。
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修长的身形在周围深蓝色的校服中间显得格外干净。
沈肆清俊的眉眼,高大的身形,跟镇上那些闲晃的黄毛非主流很不一样,惹得好几个女学生纷纷侧目,捂着嘴偷偷讨论,然后又羞红脸走开。
沈肆从中海市来到苦竹坝以后,承担起照顾王英的重担,当年清冷高贵的少年,即使过了这几年乡野的贫苦日子,可那气质还是没有减去多少,反而只觉得他如今眉眼更加沉稳。
陈阿好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沈肆已经走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塑料文件夹,大概是刚从哪里办完事回来。走近了,他低头看着陈阿好,眸子一暗,淡声道:“脸色怎么这么白?”
陈阿好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看见他伸手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额头上贴了一下,那只手凉凉的,带着点洗过手还没擦干的水汽,落在滚烫的额头上像一片薄荷叶子。
他拧眉道,“你发烧了。”
说完,沈肆把文件夹夹到腋下,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陈阿好的胳膊。
“没事,沈叔叔,我就回——”陈阿好咽了口唾沫,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疼,“我坐面包车,很快就回去了。”
沈肆低头看了她一眼,“去医院”。
陈阿好摆摆手:“不用了,我回去躺一下就好了,不用——真的。”
“陈阿好,你是自己走,还是我拖着你走。”沈肆没给她太多说话的机会,直接了当问她。
已经有好几个人望着她们走过来了,陈阿好只觉得面上一红,身形晃了晃,只能道:“我自己走吧。”
陈阿好有些无奈,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感冒,她的身体从来没这么难受过,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被人拆下来重新捶打过,而她就躺在那堆骨头上面,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盘算着,自己身上只有四块五。卫生院挂号要钱,量体温要钱,拿药要钱,输液就更不用说了,那就只能到时候找沈肆借些了。
陈阿好走得踉跄,尽量稳住自己的身形不晕倒,步子走得很慢,而沈肆始终走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也没有催她,慢慢地走。
镇上的卫生院在老街的后面,白墙木漆。走了大概十五分钟,陈阿好才走到医院门口,进去的时候,浓重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她胃里那股酸水又开始翻涌。
沈肆让她坐在候诊椅上等着,自己走去挂号窗口。
坐在诊室里的时候,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看了看陈阿好的喉咙,又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给她开了药,然后又安排了输液。
输液室不大,三张病床,六把椅子。
护士给陈阿好扎针的时候,她偏过头不敢看,牙关咬紧,有晶莹的泪滴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小就有些怕痛,望着锋利的又细又尖的针头,难免有些害怕,不过凉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手背,她觉得好了许多。
“扎痛了?”沈肆望着她,眼中有一丝关切,语气温和许多。
陈阿好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这是我第一次输液,以前都是打屁股针的”。
“嗯,现在好些了吗?”
“好很多了,谢谢沈叔叔。”
“嗯,坐在椅子上不舒服,躺到床上去。”说完,将她的吊水瓶子高高举起,扶着她去了旁边的床。
坐到床上后,她一手扶着床沿,一手准备弯腰解鞋带。
可当低头去够鞋带的时候,她输液管里那条红色的线猛地往回一缩——血倒流了。
“别动。”
一只大手稳稳按住她想要继续弯腰的肩膀,另一只手直接托起她悬在半空的脚踝。她整个人被他按回床沿坐好,还没来得及反应,沈肆已经蹲了下去。
那双运动鞋的鞋带被他抽开,鞋跟被轻轻一拽脱下,整个过程快而稳。她低头看他,只看到他浓密的发旋和弓起的脊背——那么高的一个人,此刻蹲在病床前,像一只乖顺的大狗。
后来很多年,陈阿好把自己喜欢上沈肆这件事情,归结于是他确实是个很好很细心的男人,就算今日不是她,是别人,沈肆也会这样的。谁都喜欢好人,尤其还是长得好看的好人。
“好了,慢慢躺下,手放平,血马上就回去了。”
脱完后,沈肆把鞋整齐放在床边,起身时顺手帮她把输液管调了调。
陈阿好躺着躺着就迷糊过去了。发烧让她的意识像浸在水里,能听见输液室里电视机的声音,能听见护士在隔壁房间打电话,能听见走廊上有人走动,但这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忽远忽近的。中间她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看见沈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在看什么文件,旁边的小床头柜子上还放着一碗皮蛋瘦肉粥,透明的塑料盒子已经揭开了,还冒着丝丝热气。
“醒了?先吃点东西,还有两瓶才输完。”
陈阿好没有力气,不想吃,但是沈肆似乎看穿她的想法,端着粥,拿着勺子,勾起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少吃点,不然人没有力气。”
她吃了几小口,就不再吃了,眼睛闭了闭,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陈阿好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手背上的针已经拔了,贴着一小块白色的胶布,胶布边缘有点翘起来了,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身上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退了大半,骨头也不疼了,但头还是晕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沈肆不在椅子上。
陈阿好愣了一下,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为什么慌,输液室的门就开了,沈肆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白衬衫的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细细的旧疤。
他看见陈阿好醒了,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把水递过来,说了句:“喝点水,回去再吃一次药。”
水是温的,不烫嘴。
“还要不要再睡一会?”
“不了,再晚奶奶要担心了。”陈阿好摇摇头,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嗯,那就回去吧。”沈肆把药袋折好塞进陈阿好书包的侧袋里,拿起自己的东西,又顺手把陈阿好的书包拎了起来。
“慢点起来。”沈肆弯腰,将她扶了起来。
陈阿好想说我自己背就行,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整个人晃了一下,被沈肆稳稳地扶住了。
走到卫生院门口的时候,夜风扑过来,带着小镇特有的味道——不远处的烧烤摊子冒着烟,谁家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风一过就把甜丝丝的香气送过来。陈阿好打了个哆嗦,病刚好一点的身体被风一激又开始发冷。
“现在没有其他车了,我骑摩托车载你,能坐吗?”
陈阿好点点头。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车骑过来。”
突发奇想,穿插一下从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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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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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几位小可爱的陪伴。写到25章时我意识到,平铺直叙没能把故事最好的部分先呈现给你们。我决定用倒叙重写,穿插童年和现在。之前25章会保留草稿,新版本会更有张力。如果你们愿意再看一遍,会发现很多伏笔有了新味道;如果觉得不适应,可以养肥再看。对不起让你们等,但我想对故事更负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