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夜风 好玩儿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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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拐上了一个缓坡。
坡很长，斜斜地向上，尽头是一个弯道，弯道那边是更高的路基。
沈肆把车速降下来，车灯的光柱在柏油路面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正推着电动车吃力往上走的陈阿好。
坡陡，她走得极慢，摩托车车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沈肆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灯就那么照着那个背影。
陈阿好穿着一件黑色衣服，头上带着一个头盔。身形很瘦，像一面破旗挂在竹竿上。两只手握着车把推着走，小臂上绷起细细的筋，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腕骨，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凸起，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远远看去，果真像一个瘦弱的小鸡仔。
沈肆看她这个打扮，忽然就笑了。
还行，不傻，知道在晚上走夜路不安全，还晓得乔装一下。
沈肆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也没急着过去，就那么坐在摩托车上，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灯光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他眯了眯眼，下巴微微扬起，喉结在脖颈的线条上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陈阿好。”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路上清清楚楚。带着点懒洋洋的低沉，尾音微微上扬。
本来感觉到光亮那刻，陈阿好就准备转头，但是又不知道对方是好人坏人，只能脚下加快速度往前推车，反正这里推过去就有人住了。不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陈阿好还是猛地僵住了。
电动车歪了一下，差点倒，她慌忙扶正，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转过头去看后面的情况，但摩托车的大灯正对着她，她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能在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遇到沈肆。
她不想这样，在一些困境下，她并不想要人来拯救，因为这样似乎把自己衬托得太没有用，此刻，她甚至心底还有点怪沈肆，明明她都要走完这个该死的上坡了，他还出现干什么。
明明他们两个都不可能了，为什么他还要出现在自己眼前？尤其每回出现的时候，都是她最无力的时候。
灯光把她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陈阿好眉眼生得清秀，但因为太瘦了，颧骨的轮廓有点突出，下巴尖尖的，嘴唇被夜风吹得发白。她的眼睛被灯光刺得微微眯起，但即使眯着，也能看出那双像小鹿般的眼睛，纯洁又干净。
陈阿好就那么眯着眼看着陈阿好，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没有说话。
沈肆看着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细瘦的锁骨，以及脸上表情精彩纷呈的人，强压着怒气，但又脸上云淡风轻。
望着这样的陈阿好，沈肆觉得十分有意思，他双手抱拳，挑了挑眉：“怎么，陈阿好，你不会是个白眼狼吧？我辛苦找你这么久，你觉得我多此一举了？”
说完，他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阿好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她抿了抿唇，皮笑肉不笑，朝着他喊了一声：“沈叔。”
沈肆听到这两个字，笑意沉了下去，也不想跟她计较。
他从摩托车上下来，皮靴踩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沈肆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把陈阿好整个人都罩住了。他朝前走了两步，手插在兜里，微微弯腰去看陈阿好的脸。
“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他问。
陈阿好不看她，低头道：“……手机关机没电了。”
“一个人走夜路好玩儿吗？”沈肆盯着她，双眸漆黑如墨。
“好玩儿！”
不蒸馒头争口气。陈阿好听到他的调侃，只觉得胸腔一股无名火，自己看起来像什么大傻子吗？
又不是她想大半夜在这里推车，还不是逼不得已嘛！明明自己推车推到筋疲力尽，他还来调侃自己，她只觉得要气炸了，这个狗屎沈肆，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会落井下石！
“别瞪了，再瞪眼珠子要出来了。”沈肆看着她活脱脱像一只气鼓鼓的青蛙，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耳根发烫的磁性。
“你大晚上跑这么远，就骑这么个电瓶车？车还没电了。”他直起身，目光从陈阿好身上掠过去，看了一眼那辆灰扑扑的小电动车，又落回来，落在陈阿好通红的脸上，“啧啧啧......一个人走了这么久的夜路，果然老鼠胆子变得大了很多。”
陈阿好白了他一眼，要笑不笑：“老男人，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你看你，不也是从沉默寡言变得婆婆妈妈，啰里啰唆吗？”。
沈肆听到‘老男人’这三个字，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被气笑了，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低头将她电频车上的纸箱抱到自己的车后面绑好，然后长腿一跨坐上去，踢开边撑，示意她：“上车，先送你回去，等会我再开车过来拖车。”
陈阿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上”。
“怎么，留下来在这里生崽？”
陈阿好也被气到了，“生你大爷！”
沈肆眉眼沉了下去，拧眉道：“陈阿好！”
“我不走……这是大伯娘的车，万一这个车被路过的哪个人拖走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这里坐车回去几分钟，很快就过来，不会有人偷的。”沈肆耐心道。
陈阿好也不再跟他顶嘴了，想着他确实应该是过来找自己的，于是真心道谢：“谢谢你了，你先走吧，我还是一个人推过去，那边有人家，等会去别人家里借充电就行。”
说完，就准备继续推车。
沈肆看了她一眼，笑着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推了，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下颚线条凌厉分明，他微微侧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单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就通了。
“东子，睡没？……没睡就好，帮我个忙。镇北这条路，上坡弯道这儿，有辆电瓶车，你开你那个皮卡来拖一下。……对，就现在，我在这里等你。谢了。”
挂了电话，他下车，“行了，歇着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然后接过陈阿好手里的电动车，将它往路边推了推，靠稳。
陈阿好没回话，她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沈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着，又塞回烟盒里。他在路边的一块水泥墩子上坐下了，一条腿随意地伸着，另一条腿支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陈阿好站在两米外，没靠近。
夜风呼呼地吹。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一小半，蒙蒙的光洒下来，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沈肆的脸在这月光里显得格外好看——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抿时唇峰的弧度很漂亮。
陈阿好反应过来后，又暗暗唾弃了一把自己不争气：“呸，陈阿好，你要是再喜欢上他，你就是个狗！”
“杵在那里当电线杆子阿？过来坐。”沈肆说。
陈阿好不动。
沈肆也没再催。他侧头看着陈阿好，看到她站在风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树枝，脸色红润。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眼睛，发丝凌乱，但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远处的黑暗。
“不是有驾照吗？你家里也有车，为什么不开？”沈肆忽然问。
“……没空的车了。”
“那为什么不出发前给我打电话？”
陈阿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合适。”
“不合适？”沈肆笑了一下，声音很淡，“说来听听，怎么个不合适法？”
陈阿好又不说话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咬嘴唇内侧的皮，这是一个她紧张时就控制不住的小动作。沈肆注意到了，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空气里有沉默在蔓延，但不尴尬。夜风、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把这些安静的间隙填得很满。
沈肆靠在水泥墩子上，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他的脖颈线条在月光下很漂亮，喉结微微滑动，锁骨从夹克领口露出来一道浅浅的阴影。
“陈阿好，你这次准备回来待多久？”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陈阿好的手指蜷了一下。
“……等奶奶坐夜完第二天就走。”
“啧啧啧......”沈肆说，声音不紧不慢，“果然是个没良心的白眼儿狼，多久不见了，就不想多待一阵吗？”
陈阿好不知道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只知道他在逗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沈肆偶尔会跟他开一两句玩笑，语气淡淡的，像大人逗小孩，但又不完全是那种感觉。那时候她会偷偷高兴一整个晚上，在被窝里反复回想那句玩笑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觉得自己简直没救了。
现在他又在逗她。
但这次陈阿好不想接。
十九岁的陈阿好，跟二十九岁的陈阿好，早就不一样了。
“沈肆。”陈阿好认真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夜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