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她》宋渡檀

17、求你 求你个事情

　　天色大亮了。

　　堂屋里还飘着隔夜的香灰味。

　　帮忙的人全部都回去了，陈相和陈国华也从山上下来了，每个人都浑身上下是泥巴，狼狈不堪。

　　陈阿好站在院子当中，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帮子沾满了泥，自己浑身上下也湿透了，盯着两个黑眼圈，脑袋里好似有一团浆糊，乱糟糟的。

　　李书君在厨房里洗涮最后的厨具，方英在扫地。二堂姐回婆家了，大堂姐去村口办手续文件了，陈经去睡觉了，小辈里只剩下陈阿好还在这里。

　　看到大家都很忙，她也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洗碗擦灶台之类的。李书君看到她哈欠连天的样子，立马喊她：“阿好，你回镇上的屋子去睡，这儿不用你。”

　　陈阿好有些惊讶：“为什么不在家里的房子睡觉？要去镇上睡？”

　　镇上的那套房子，是四室一厅，是当年陈阿好的外婆生病，在镇上住院，为了方便在镇上照顾她，所以李书君买了一套房子，但那套房子还没有怎么装修，况且在苦竹坝，他们还有一栋楼房，这是李书君和陈相结婚时候修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没住过几年，里面的装修这些还是好的。

　　“这里的房子大门坏了，昨天发大水，河道涨水上来，直接冲垮了卷帘门。还有这几天客人睡觉，到处踩得脏，被褥这些都没有换，你就先去镇上的那套房子睡觉，我喊你大姨把床铺好的。”

　　李书君边洗筷子边对她说，“对了，我跟你爸你弟买的大后天的票回去，你买的什么时候的票回去？跟我去深市吗？去深市我就喊你爸爸给你买票。”

　　陈阿好摇摇头：“我买好票了，明天下午的，不去深市。”

　　李书君叹了口气：“行吧，你这么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说。你别洗了，自己开你爸爸的车去镇上，我们今晚忙完就回去。”

　　陈阿好点点头。

　　她开着陈相的车，去镇上的房子睡觉。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只能爬上去，打开门，直奔阳台旁边的卧房，果然，床上换了新的被褥。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头一挨枕头，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睡到不知道几点，只迷迷糊糊感觉李书君喊她起来吃晚饭，她不想吃，蒙头继续睡。

　　一整个晚上没做梦，什么也没有，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了，窗户外头太阳已经晒到半墙高，麻雀在檐下叽叽喳喳。

　　陈阿好打开手机，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有李书君的电话，也有陈相的电话，还有陈相国的电话，还有陈亚韵的电话。

　　陈亚韵是她的大堂姐，今年35岁，专科毕业，但凭着自己的努力，在江市打拼出了自己的一番事业，为人知书达理，温柔谦和。

　　但两人因为年龄差，加上长期不在一个地方，陈亚韵很小就跟大伯陈国华去了江市定居，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面，再加上她们平时也不怎么联系，所以两人没有什么太深厚的感情，看到她给自己打电话，陈阿好还是很诧异。

　　毕竟奶奶去世后，陈阿好回来了，堂姐陈亚韵是第四日才到的，就算回来了，也没有怎么在奶奶灵堂前坐过，都是进进出出，忙着去村委镇上县里办一些她公司需要的手续，两人没有打过什么照面。

　　她回过去，陈亚韵接起来，声音温柔又知性：“阿好，醒了没有？醒了就下来我屋吃饭，你大伯娘炖了排骨。”

　　“亚韵姐，我就不过来了，我下午三点的车，我还要收拾一下东西。”陈阿好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笑，似乎有好多笑声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陈国华接过手机：“阿好，毕竟是过年，因为你奶奶的事情，我们全家人都没有好好聚一起，以前过年也是，大家都没有怎么回来，这次好不容易聚齐了，大伯晓得你下午要走，你现在过来吃饭，吃完我喊人送你去车站，反正都是我们陈家这边的亲戚，你快下来。”

　　陈阿好无奈，只能洗漱一番，换了件衣服，开车到了苦竹村。

　　她刚一进门，就看到一些亲戚，大家都笑着互相问候，陈阿好找个角落坐下。

　　而此时，陈亚韵走过来，扯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跟她聊了一会天。

　　“大家快来吃汤圆。”方英在厨房喊道。

　　“来咯来咯。”所有人都站起来，朝着厨房去端汤圆。过年时，每顿饭吃水煮的汤圆，是西南省的习俗，寓意来年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田书田去串门，回来路过陈国华的地坝边，陈国华看到他，立马热切招呼他进来吃汤圆。

　　田书田本来不想去叨扰，大过年的，谁家都有亲戚，但是架不住陈国华和陈相两兄弟热情，就半推半就进来了，打完招呼后，手里直接被塞了一碗大汤圆。

　　陈国华看了看人，大声问：“也，这沈肆怎么还没有过来？这小子，我昨天就跟他说了，喊他跟呱呱过来吃饭。”

　　他随即又对着陈亚韵道：“他这几天辛苦了，跑上跑下，去，亚韵，你去，喊他过来吃饭。”

　　田书田心里暗暗发笑：果然，这老陈家的汤圆没那么好吃，喊我进来，怕就是想让我给两个娃子撮合撮合，一起打个配合。

　　陈亚韵一听，笑了笑：“我还是不去吧，我怎么知道他家里在哪里！你直接打个电话不就好了，很方便，何必再跑一趟。”

　　陈国华恨铁不成钢，恨自己女儿不争气，但这里人多，又不好说她，只能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沈肆，但那边没有接。

　　“行了行了，别打了，我刚碰见沈小子了，他刚有事情，开车去镇上了，估计要等一会才回来。”田书田摆摆手。

　　陈相想起这几日，看到了沈肆这个年轻人的表现，做什么都很卖力也很仔细，就忍不住对沈肆夸赞，“这小子这么忙阿，我是越看越喜欢，做事踏实又靠谱，没有年轻人的张狂，很稳重，难得，也不知道他想找个什么样子的对象。”

　　陈国华憋住没说话，只往嘴里塞汤圆。

　　田书田笑了笑不说话，看陈国华这样子，也知道八字没一撇，只一个人在张罗，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今日吃饭的真正目的。

　　陈阿好不喜欢吃汤圆，所以坐在角落里没动静，手里拿着一个小橘子在吃。

　　陈亚韵凑过来，见左右无人，悄悄对她说道：“阿好，姐姐我必须要先跟你道个歉，当年你来借钱，不是姐不借你，是我那一年刚好全款买了房子，所以手里没有钱，你千万不要生气，现在姐手头富裕一些了，你还需要不？”

　　当年因为陈阿好跟人合伙开公司，结果被人坑骗，陈阿好欠下债款，又恰好陈阿好跟陈相吵架，她咬着牙没有找陈相帮忙，走投无路之下，她找很多人借钱，其中就包括陈亚韵，但当时她说了什么来着，陈阿好不记得了，反正没有借就是了。

　　陈阿好不怪她，毕竟借钱这件事本来就很敏感，借你是情分，不借是本分，不存在什么心存怨恨之类的。

　　她笑了笑，“姐，不用了，我现在解决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亚韵舒了一口气，但是脸上还是有些犹豫。

　　看她吞吞吐吐的样子，陈阿好问她：“姐，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陈亚韵从前两日回来后，就发现自己家爸爸不对劲，老是让她跟沈肆凑一堆，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又不是个傻子，早就晓得他想干什么了。她承认，这沈肆是个不错的，长得高，五官俊朗，为人沉稳，听说还有自己的公司，在中海市那边都有房子，至少家底肯定深厚，但问题是陈亚韵已经有男朋友了，她可不想脚踏两只船。

　　她本来想直接对陈国华说明的，但是这两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哪晓得，她爸就直接安排了这么一场饭局，她真怕饭局上，陈国华要给她和沈肆难堪，到时候全部人都下不来台，所以只能双管齐下。

　　她觉得自己堂妹很不错，听说之前离婚了，虽然不知道其中内情，但是肯定不是她的错，错误肯定在男方。但离婚归离婚，新时代的女性，离婚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她有点想撮合陈阿好跟沈肆。

　　陈亚韵看着陈阿好，犹豫道：“阿好，姐求你个事情行不？”

　　“姐，什么事？”

　　“就是等会吃饭，姐不管坐哪里，等会姐会再跟你换个位置，你一定说好，成不？”

　　陈阿好不明所以，但也不想八卦，只能无奈点头，反正她随便吃两口就要去赶车了，无所谓，所以她答应了陈亚韵。

　　吃完汤圆后，陈国华开始收拾桌子出来，大圆桌上热气蒸腾，鱼、肉、丸子、炸春卷，盘子摞着盘子，筷子碰着筷子，说话声嗡嗡地填满整间堂屋。李书君和方英从厨房端最后一道红烧肘子出来，一上桌，满屋子的香气又浓了一层。

　　陈阿好坐在靠墙的位置，左手边是二爷爷家的三儿子，右手边是大爷爷家的大女儿，都是长辈，她都一一礼貌问好。

　　陈国华招呼人坐：“快，快，都坐都坐，别站着了，菜凉了不好吃。”

　　所有人陆陆续续落座。圆桌不大，挤了十几个人，胳膊挨着胳膊。

　　地坝响起脚步声，冷风灌进来。

　　沈肆站在门口，黑色大衣，宽肩，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深灰色毛衣的边。他眉眼深邃，眉骨高，往屋里扫了一眼，看到陈阿好时，短暂停了一瞬，然后目光很快又滑走，脸上带着些淡笑，跟周围的长辈礼貌一一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