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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起灵 长眠于此 ...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陈相跟李书君早早出门工作,她跟奶奶爷爷生活在一起,家里虽然能吃饱穿暖,那九十年代的村里,哪能天天大鱼大肉,所以陈阿好很爱吃席,很爱跟奶奶出去吃席。
可是,陈阿好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吃到奶奶的流水席。
这饭,这菜,她真的一口都不想吃,因为吃了这一顿,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自己最亲的老人了。
“妹娃儿,接菜接菜。”旁边的大叔,端着木托盘,托盘里有几盘菜,朝着每个桌子大声一喊。
陈阿好才发现自己坐在了接菜口。农村的流水席,不管是自己家里请左邻右舍办的席面,还是请专业流水席团队承办的席面,都没有人帮忙接菜,都只负责传菜到桌上,大家默认的规矩,是谁坐在接菜口谁就负责接菜。
阿好左边坐着徐呱呱,右边坐着的是一个老婆婆,刚才阿好走神的时候,都是老婆婆帮她接的菜,反应过来后,陈阿好立马站起来接菜。
她刚把手伸出去,指尖还没碰到托盘边沿,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出来。
徐呱呱看到来人,边嚼饭边开心道:“小肆,小肆,你来啦!”
陈阿好抬眼,看到沈肆穿着一件黑灰色的呢子大衣,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站在人群中十分耀眼。他的眉骨很高,下面压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是冷淡。
在另一桌端菜的秦从云,看到沈肆走过来,有些意外,只以为他是不放心徐呱呱一个人吃饭,所以开口对呱呱道:“呱呱,你也是走到狗屎运,遇到你沈肆弟弟,换了其他人,哪个对你这么上心哟!以后要好好对你弟弟,晓得不?”
徐呱呱边吃饭,边点点头。
秦从云又道:“沈肆,你陈二叔那边有事情找你,说是明天抬棺的事情,你快过去。”
沈肆侧过身,微微颔首:“好的,秦叔。”
沈肆把菜接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低头对徐呱呱说了几句什么。
徐呱呱连连点头。
陈阿好侧头看了沈肆一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陈阿好,多吃点。”沈肆看到陈阿好碗里的饭菜,眼眸微深。
沈肆走后,徐呱呱站起来,非要跟陈阿好换位置,陈阿好不明所以,直到下一轮上菜开始的时候,她才知道,徐呱呱是想让她好好吃饭,他来端菜,所以才换位置的。
想到今晚还要守夜,不吃饭确实没有力气了,万一低血糖晕倒又是麻烦,所以陈阿好还是拿起了筷子,扒了几口米饭,又随手夹了面前离得最近的一筷子青菜,胡乱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流水席到一半的时候,天上飘起小雨。细密的雨丝落在红色塑料布上,沙沙作响。帮忙的人赶紧给灵堂支起大伞,席面上的人也没人停下来,大家匆匆吃着饭,喝酒的喝酒,夹菜的夹菜。
雨越下越大,打在灵棚的篷布上,噗噗地响,又顺着边沿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股股浑黄的水流。歌舞团的表演混着雨声,响彻整个村头。歌舞休息的间隙,唢呐锣鼓又起。
锣鼓班子挤在棚角里,领头的把唢呐一吹,那尖利的声音穿过雨帘,有些闷也有远。鼓手不知疲倦地敲着,钹子一碰,溅出些明亮的碎响。灵前摆着几桌麻将,很多人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牌却出得飞快。烟头的火光在昏黄的灯泡下明明灭灭,给每个人脸上都投下一层蜡黄的颜色。
陈阿好缩在角落的条凳上,手抵着下巴,看那些穿各色雨衣的人进进出出。不同于昨夜守灵的清冷,今夜是守灵的最后一晚,明早五点就要起灵上山,所有本家的亲戚,还有村里的左邻右舍,全部没有回去,都等着天亮起灵。
子时过了,灵堂前还是人来人往,厨房又开始准备夜宵,陈相闲下来了,坐在棺材前的板凳上,背佝偻着,像一只被母鸟抛弃的雏鸟。
陈国华走过去,递了根烟。
陈相接过去,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转。
“妈这些年,吃了很多苦,”陈国华忽然开口,声音沙沙的,“小时候生你,老房子还没有修好,只盖了一半的瓦片,她刚生产完回来,另一边的瓦还没有盖,房子漏风漏雨,她就是那个时候身体开始不好的。”
“后来,她发病晕过去几次,都让我不跟你说,怕你担心。”
陈相的手抖起来,烟掉在地上,滚到雨水里,泡烂了。
凌晨四点,雨小了些,变成那种绵密的、雾似的雨。锣鼓班子又响起来,悲悲切切的调子,让人更加伤感。起灵的时候到了,八个壮汉嘿呦一声把棺材抬上肩,木杠压得弯弯的,吱呀作响。
“阿好,等下穿这个鞋子,你那个鞋子打滑,山上下雨泥泞,等会自己小心一些。”李书君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双长筒胶靴。
她又对陈经道:“等会跟在你姐后头,我跟你爸要在前面开路,你等会在后面看着点你姐,等会拿花圈的时候,你多拿一点。”
陈经瘪瘪嘴,有些不耐烦:“知道了”。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灵堂前人头攒动,抬棺的人拿着绳子过来,还有主事人,风水先生指挥如何做,隐隐约约,陈阿好看到了沈肆也站在里头。
起棺的时候,外头的鼓乐声更大一些,外头鞭炮齐响,震耳欲聋。
陈相,陈国华,李书君,方英四人走前前面,然后棺材被抬着走在后面,陈阿好和从陈经,还有另外两个堂姐,以及其他的亲戚,都跟在后面队伍里,每个人肩上扛着几个纸扎的花圈——白纸上粘着红红绿绿的花,被雨水一打,颜色淌下来,很像猩红色的血。
凌晨五点,天色还没有亮,雨幕之下,队伍长长地蜿蜒在村道上,花圈在雨中微微摇晃,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惨淡的花园。
上山的路很滑,黄泥裹着脚,走一步滑半步,陈经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在关键时候扶着陈阿好往前走,生怕她摔了。
“喂,你能不能走稳一点,看你多不吃点,路都走不稳,以后你怎么去扇人巴掌,现在短剧不兴娇妻文学,现在流行毒妇文学,知道不?看你这样子,以后只有被打的份!”
陈阿好不想理他。
忽然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喘粗气,回头一看,是爷爷陈启单,七十多岁的人了,腿不好,硬是拄了根棍子跟着。
“三叔,你过来干嘛?这路不好走,等会摔了,你咋搞哦!”旁边的胡兰看到了,有些担心。
“胡婶婶,爷爷想来送奶奶,让他来吧。”陈阿好腾出一只手去扶陈启单,陈经见状也走了过去,搀扶着他。
胡兰叹了口气,“也是,三伯娘在世的时候,对三爷爷也是死心塌地了,该来送她最后一程了。”
陈启单望着黑漆漆的雨幕,又遥遥望了一眼前面的棺材,内心悲痛不已,周后兰这一辈子,命苦,跟了他,里里外外操持家里,从十几岁就嫁给了他,跟着他没有享过福,好不容易两个儿子在城里买房定居了,但老太婆没有福气,半夜心脏病走了。
这几日,陈阿好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没有怎么管陈启单。
周后兰在世的时候,陈启单从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把所有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到她一个人身上,不光在外面劳作,还要回家后照顾他的衣食起居,所以这么多年,她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病,身体就没有好过,全部都是常年劳作做出来的辛苦。
说来也是可笑,奶奶周后兰辛苦一辈子,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两个儿子要接他们去城里享福了,可是她却先一步走了。
陈阿好心里想着,希望奶奶下一辈子,再也不要遇到爷爷陈启单,一定要投胎到富贵人家,当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要好好读书,以后只为自己的前程努力,再也不要进入一段糟糕的婚姻,牺牲了自己的一辈子。
队伍到了半坡,天还是黑的,只在东边露出一线灰白。
新挖的墓穴张大着嘴,壁上渗着水珠,亮晶晶的。鞭炮先炸了一通,硝烟和晨雾搅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有人往坑里扔了厚厚的几叠火纸,点着了,火光腾起来,照见周围一张张木然的脸。陈相和陈国华两人跳下去,一人一把大铁铲,笨拙地将烧完的纸灰往两边拨。
火星溅起来,落在他们的裤腿上,也顾不得拍。坑底冒出些白汽,是热灰在驱赶湿气。陈阿好站在坑边往下看,越看越心酸,这就是以后奶奶长眠之地了。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八条绳子同时松手,咚的一声闷响,像一声叹息。
陈国华先爬上来,满手的黑灰,在裤子上擦了两把。风水先生却摆了摆手,说还不行,还要给老人整一整衣冠。
陈相就又下去了。他趴在棺材边,手探进去,轻轻地抻了抻周后兰的领口,又将她的头扶正,然后又整了整袖口,还用一条红色的丝线,将周后兰的两只脚绑在一块,打了个死结。
陈阿好就站在坑口,从这个角度,她看见了奶奶的最后一眼——脸是僵的,灰白的,像一块放久了的石膏,五官的线条硬邦邦地杵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去外公家烧火,不小心把火苗带出来,然后烧伤了腿,奶奶翻山越岭过来,把她背回了家,然后她守在阿好的床边,给她买了橘子罐头,又用凉毛巾敷她的腿,那毛巾是湿的,奶奶的手也是湿的,温温的,软软的。而现在这张脸,像冬天的土地,冻透了,再也化不开。
“所有人后退,盖棺!”风水先生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几个男人,每人拿着铁锹同时铲土,雨水又密了些,斜斜地织下来。
陈阿好抬眼,发现沈肆也在。
他上身只穿了件薄薄的黑衬衫,布面被雨一打,湿漉漉地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显出来,像两扇收拢的翅膀。
汗从他鬓角淌下来,混着雨水一起滑过颧骨,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浑浊的水珠,晃了两晃,滴进领口里。雨打在他的后颈上,顺着脊椎淌下去,在衬衫上洇出深色的一条水路。
“诶,田书记,沈大哥怎么在这里哟?添坟土不是只有本家人或者周婶娘的亲人才可以吗?”李日郎站在陈阿好的身后侧方,悄悄对着田书田问道。
田书田吸了一口烟,道:“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早就不兴这个了,再说了,你周奶奶心善,对谁都很好,这沈小子也算她看着长大的,怎么就不能添坟土了。”
田书田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晓得,是陈国华看中沈肆了,想撮合他跟陈国华的大女儿,也就是阿好的大堂姐,所以才试探性喊他来。
当时田书田在边上站着,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沈肆居然答应了,可是个稀罕事儿!
陈阿好对旁边人的话题置若罔闻,她只看到泥块噼噼啪啪地砸在棺盖上,声音由清脆渐渐变闷,变沉,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所有人跪在前面磕头,陈阿好跟着跪下去,膝盖陷在湿泥里,冰凉直渗到骨头里。
鞭炮又响了一回,这回短些。众人便起身,拍打着膝盖上的泥,三三两两地下山去了。
陈阿好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坟孤零零地卧在半山腰,旁边几棵松树被雨水洗得发黑,风一过,抖落一阵水珠。
天终于有些亮了,灰灰白白的,颜色惨淡。
她本来不想走,但是李书君拉着她:“别看了,走吧。”
陈阿好边走边回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李书君也触景生情,频频回头感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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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起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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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几位小可爱的陪伴。写到25章时我意识到,平铺直叙没能把故事最好的部分先呈现给你们。我决定用倒叙重写,穿插童年和现在。之前25章会保留草稿,新版本会更有张力。如果你们愿意再看一遍,会发现很多伏笔有了新味道;如果觉得不适应,可以养肥再看。对不起让你们等,但我想对故事更负责。
……(全显)